他将竹简卷起收好,推开窗子,雪已经停了,天色将晚,远处的燕山在暮色中如同一道沉默的屏障。
“来人。”赵宸唤了一声。
门外值守的亲兵推门进来,抱拳道:“主公?”
“去请公与,文若和奉孝,让他们立刻来议事堂。”
不多时,三人一前一后走进议事堂。荀彧披着一件深青色的厚裘,面容清朗,步履从容,进门前先拍了拍肩上的落雪,又将裘衣解下挂在门边。
郭嘉穿着一件厚棉袍,手里还揣着一只手炉,进得门来便直奔炭盆。
沮授老神在在的缓步走进来。
赵宸将那张默写出的札记推到两人面前。荀彧接过竹简,展开细看,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结。郭嘉凑过来,一边看一边啧啧出声。
“竹子造纸?”郭嘉抬起头,目光中满是惊讶,“嘉在颍川时见过不少纸坊,都是用麻头、树皮、破布。竹子质地坚硬,纤维粗糙,这东西能做成纸?”
沮授也是啧啧称奇。
赵宸没有直接回答。他指了指札记上的几个字——斩竹漂塘,将砍下的嫩竹截成段,浸入水塘中沤泡,让竹纤维充分吸水,软化分解。嫩竹以芒种前后砍伐为佳,那时竹子刚抽新枝,尚未长老,纤维最为柔韧。浸泡时间要足够长,至少三个月。
郭嘉脸上的笑意渐渐收起。
他继续往下念——煮楻足火。将浸泡好的竹料拌入石灰水,放入楻桶中蒸煮,除去竹料中的木质素、树胶、树脂等杂质。石灰水能加速纤维的分离。
郭嘉念出这段的时候,荀彧的眼神也变了。石灰水蒸煮,除去木质素,这几个词他闻所未闻。赵宸解释道——造纸的关键,就是把植物的纤维从原料中分离出来,再让它们重新交结成网。竹子的纤维比麻粗,比麻硬,需要有足够的蒸煮,才能让纤维彻底分散。浸泡不够,纤维太硬,抄出来的纸一撕就破;蒸煮不够,纸浆里杂质残留,成纸发黄发脆,还容易洇墨。
郭嘉继续念道——荡料入帘。将煮烂的竹料放入石臼中舂捣,使纤维分丝帚化,加水调配成纸浆悬浮液,倾入纸槽。
用竹帘捞起纸浆,过滤水分,使纤维在竹帘上形成一层薄而均匀的纸膜。纸膜的薄厚由工匠手法控制,一帘下去,厚薄匀称,全凭手感。
郭嘉念到此处,赵宸突然开口打断了他。
“这一道工序最为关键。纸浆的浓度、竹帘的细腻程度、工匠的手上功夫,三者缺一,造出来的纸就不合用。”郭嘉没有说话,低头继续往下看。
覆帘压纸。将竹帘上的纸膜反转,落在平整的木板或压榨器具上,层层叠积,待积到一定厚度,用重物压榨,挤出水分,使纸膜紧密贴合。这一步将半成品的湿纸压成紧实的纸垛,为后续干燥做准备。
压的时候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轻了纸太松,一拿就散;重了纸太实,干透了脆,一折就断。
透火焙干,将压去水分的半干纸膜,一张张贴在焙纸墙或火炉边,利用热力缓慢烘干。烘干后的纸从墙上揭下,便是成品纸张。
郭嘉念完最后一个字,将竹简轻轻放在案上,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盯着赵宸。
“主公,这纸上写的东西——到底从哪里来的?”
荀彧在一旁缓缓点头,他心中也有同样的疑问,这东西不像是朝廷工匠能想出来的,更像是某位才智绝伦之士在纸坊里浸淫了数十年才能总结出来的心得。
可主公才二十出头,从常山到沮阳,不是在打仗就是在练兵,哪来的时间去研究造纸?
赵宸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将炭火拨得旺了些,才缓缓开口:“在常山打猎时,在山里遇到过一位老道人,那人云游四海,医术、丹术、机关、造纸,样样都通。
他看我求学心切,便留下了一本手札,这些东西,都是从那本手札里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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