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档案室的灯是冷白的,没开全,只亮了三排。投影仪在正中央,像台老式电视机,外壳有几道划痕,边角还粘着半片没撕干净的标签,写着“0713-备份-勿动”。地上铺的是防静电胶垫,边缘卷起来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水泥。
陆知遥没穿外套,只套了件深灰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道旧疤,细,长,像被什么钝器划过。他蹲着,手指在投影仪侧面的接口上摸索,指甲缝里有碳粉,没洗掉。他没戴手套,也没戴眼镜,眼睛贴得很近,呼吸很轻。
沈霁梧站在门口,没进来。门没关,风从走廊吹进来,带进一点雨气,还有鞋底的泥点,落在胶垫上,没化开。他穿的是那件灰大衣,领子还是翻着,没扣。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垂着,掌心朝下,空着。
他把钥匙放在地上。
铜的,旧,边缘磨得发亮,像被手心摩挲了十年。钥匙齿有三道缺,是当年烧服务器时,他亲手用钳子掰的。没扔,留着,塞在抽屉最底层,和半包没拆的烟、一张便签、一枚碎掉的印章一起。
陆知遥没抬头。他继续拧螺丝,拧了三圈,停了,又拧回去半圈。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小扳手,银的,边角有磕痕,是去年在孤儿院修暖气时顺走的。
钥匙在光线下反了一下,没声音。
他才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没抖。但停了三秒。然后转身,走到投影仪前,把钥匙插进侧面的槽口。
咔。
一声轻响,像门锁开了。
光幕亮了。
不是那种炫目的蓝光,是灰白的,像老电视没信号时的雪花,但慢慢聚成画面。一张张照片,一段段录音,一份份文件,全在空中浮着,不快,不慢,像风里飘的纸屑,一个接一个,无声地展开。
有审计报告,数字被涂改过,墨迹晕开,像哭过的铅笔。有邮件,发件人是沈霁梧,收件人是财务总监,正文只有三个字:“压下去。”有监控截图,一个穿蓝毛衣的女孩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块馒头,背景是熄了火的炉子。有录音,院长的声音,说:“他们死了,没人记得,就当没存在过。”
陆知遥站着,没动。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右眼角有道红,是昨晚没睡好,没擦。袖口的线头,一长一短,还在。
沈霁梧还是没动。他看着光幕,没看陆知遥。他脚边的泥点,被风吹得歪了,像被谁踩过一脚,又挪开了。
光幕继续放。有孩子画的画,铅笔的,歪歪扭扭,画着树,树下两个小人。一个举伞,一个低头。画纸背面,有红笔写的字:“陆明远,七岁。”
陆知遥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
光幕停了。最后一帧,是沈霁梧去年冬天在巴黎的窗前,手里捏着一株槐苗的幼枝,窗外下着小雪。他没看镜头,只盯着那株苗,像在等它发芽。
空气里有股铁锈味,不知道是投影仪老化,还是墙角的水管漏了。
沈霁梧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现在,你才是这塔的主人。”
陆知遥没答。
他转身,走回角落。那里有个小花盆,土是干的,裂了缝,里面插着一截槐枝,枯了,但没死。他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截,嫩的,刚从窗台掰下来的,还带着露水。
他走回去,站到沈霁梧面前。
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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