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内瓦的雨下得不紧不慢,像谁忘了关紧的水龙头,滴在窗沿,再滑进排水沟。陆知遥坐在会议厅后侧,面前的平板亮着,七段音频在列表里静止着,最后一段标注着“冰岛·雷克雅未克·孤儿院·2014.07.13”。
他没点播放。
前六段是孩子们唱的童谣,有的跑调,有的断句,有的唱着唱着就哭了,录音师没剪。他习惯听这些,像看别人家的旧相册,不翻照片,只看边角的污渍。
第七段,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十七秒。
然后点了。
没有前奏。只有一段哼唱,轻得像风吹过晾衣绳。旋律他听过上千次——七岁那年,他在福利院的楼梯口,对着空墙哼过。没人教,也没人听。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编的。
可这段录音里,有三处错音。
第一处,升F音拖得太长,像被卡住的齿轮;第二处,结尾的转音没转完,直接断了;第三处,中间停顿了两秒,呼吸声特别重,像是刚哭过,又硬憋回去。
他闭上眼。
那三处错音,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过。
录音结束。静了三秒。系统自动跳到下一条,但没人动。会议室里,三个项目组成员低头看表,一个揉了揉眼睛,另一个把咖啡杯转了半圈,杯沿留下一道浅浅的唇印。
陆知遥起身,没说话,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是档案室,门没锁。他进去,没开灯。窗子没关,风从缝隙钻进来,吹动桌上一叠纸,纸角卷了,边沿发黄。他走到最里头的柜子,拉开最下层。里面是磁带,一排排,编号从001到999,标签是手写的,字迹歪斜,像用铅笔在布上划。
他找到一盘,标签上写着:0713-017。
背面贴着一张便签,字是打印的:“若听见,请确认是否为本人。”
他没动。把磁带拿在手里,指腹摩挲着边缘。塑料壳有细小的划痕,像被指甲反复刮过。他转身,走出档案室,没回办公室,直接去了地下一层的旧播放室。
那台机器是2008年的,外壳掉漆,按钮发灰,电源线缠在桌腿上,打了个死结。他蹲下来,解了三次才解开。插电,开机,机器嗡了一声,像咳嗽。
他把磁带放进去。
按下播放键。
声音出来时,他没动。
是那首歌。完整版。比刚才的录音多了一段,是男孩在唱完后,轻轻说了一句:“你记得吗?那天你没来,但我还是把牛奶放在窗台了。”
他手指僵在暂停键上,没按下去。
播放器继续转,磁带沙沙响。第二遍,第三遍。他数着呼吸声,数到第七次,才意识到自己在数。
窗外天色渐暗,灯没开。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桌角有一小块干掉的口香糖,黏在木纹里,颜色发白。他盯着看了五分钟,才起身去倒水。
水壶是空的。他去隔壁找,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亮着绿灯,但水槽里积了半寸灰。他没洗杯子,直接用纸杯接了半杯,水是凉的,喝下去喉咙发紧。
他回到播放室,磁带还在转。
他没换。
凌晨两点十七分,门被推开。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旧皮箱,鞋底沾着泥,左脚的鞋带断了,用一根黑色橡皮筋捆着。
“录音师。”陆知遥说。
男人没应,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里面是几盘磁带,一叠打印的文件,还有一枚磁带,没贴标签。
“他说,如果你听见,就会知道,他不是在赎罪,是在等你认出自己。”
陆知遥没接话。
男人把那枚磁带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磁带背面,贴着一张透明胶带,胶带下,是一枚指纹印,清晰,边缘有细小的毛边,像是用拇指反复按过。
陆知遥伸手,没碰磁带,先碰了碰桌角。那里有一道浅痕,是去年换设备时,工具刮的,一直没修。
“他现在在哪?”他问。
“不知道。”男人说,“他走的时候,没带行李。只留了这盘。”
陆知遥点头,没再问。
男人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他每周三,都会去雷克雅未克的邮局,寄一张明信片。地址是基金会。但从来没人收。”
门关上。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了桌角那杯水,水晃了晃,没洒,只在桌面留下一圈更深的印子。
陆知遥拿起那枚磁带,放进播放器,按下播放。
这一次,他没听歌。
他听的是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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