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屉是老式的,铜把手磨得发亮,边缘有道细裂,像被指甲抠过无数次。陆知遥没用钥匙,门锁早坏了,轻轻一拉就开了。里面整整齐齐,文件按年份叠着,钢笔插在笔筒里,墨水瓶盖拧得严实,连橡皮都摆在右上角,边角卷了,但没丢。
他翻到最底层,纸张发黄,边缘有水渍,干了,留下一圈淡灰的印子。底下压着一张申请表,纸很薄,是福利院当年发的那种,抬头印着“家庭日结对申请”,字迹已经褪了,蓝墨水,洇得厉害。
申请人:沈霁梧。
配偶:陆知遥。
日期:1998年6月12日。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没动。窗外天刚亮,阳光斜着从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纸角上,灰尘在光里浮着,一动不动。
申请理由栏,字写得小,但很用力,像是用铅笔描了又描,最后才用钢笔填的:
“因为那天,他把最后一颗糖给了我,而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垃圾。”
下面贴着一张纸条,A4纸撕下来的,边角毛糙,字是打印的,不是手写:
“我知道你不会接受。但我必须写。不是为了占有你,是为了证明,我曾真心想和你,一起活过。”
陆知遥把表放回去,没动别的。抽屉关上时,铜把手发出一声轻响,像旧门轴被风吹了一下。他没锁,也没拉紧,留了半寸缝。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坐在沈霁梧的办公桌前,没开灯。桌上堆着没拆的快递,咖啡杯底结了层膜,杯沿有牙印,浅的,像被谁咬过又放下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笔芯断了,用胶带缠着,是他在非洲营地用剩的。
他在申请表背面,轻轻写:
“我接受。但不是现在。等你学会,不再用牺牲换爱。”
没署名。字写得轻,铅痕浅,风一吹就能擦掉。
他把表放回原位,抽屉关严。转身时,鞋底蹭到桌腿,留下一点灰,没擦。
三天后,沈霁梧站在槐树下,手里捏着一张纸。风从西边来,吹得他外套下摆贴在腿上。他没抬头,只是把纸贴在树干上,贴得很平,用胶带压了四角,胶带是透明的,边角卷了,粘着几片干槐花。
纸条是陆知遥写的。
他看了很久,手指在树皮上蹭了蹭,指甲缝里有灰,是昨天扫落叶时沾的,没洗。他转身要走,脚踩到一块松动的砖,砖缝里长出一株小草,叶子尖上还挂着露水。
他没踩它。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
那天下午四点,他照旧提着保温壶来,壶身贴着胶带,标签早没了。他蹲在树根旁,把录音笔埋进土里,埋得浅,只盖一层薄土。今天他没说话。
风停了。
树影斜斜地压在水泥地上,像一道没写完的字。
他起身,把保温壶放在树墩上,没盖盖子。壶口还冒着一点热气,水汽在冷空气里飘成细线,不到半分钟就散了。
他走的时候,没回头看。
第二天,陆知遥在公司电梯里碰见他。沈霁梧穿着那件深灰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有颗没扣上的扣子,线头垂着,晃了一下。
陆知遥没说话。
沈霁梧也没说话。
电梯停在23楼,门开了。陆知遥走出去,脚步没停。
沈霁梧站在原地,没跟上来。
他低头看了眼手表,时间是10:17。他转身,走向档案室。
那天晚上,陆知遥收到一条短信,没署名,只有一行字:
“槐树下的纸,我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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