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纸是淡粉色的,边角卷着,像被谁反复捏过又摊平。陆知遥把最后一颗糖倒进掌心,糖衣裂了,露出里面浅黄的芯。他没吃,只是把糖纸摊在桌上,对着台灯看背面。
数字是手写的,墨水淡,笔画歪,像是孩子用铅笔描过,又用钢笔描了一遍。经纬度,不是坐标,是位置。他用手机地图一输,第一个点在肯尼亚北部,第二个在卢旺达边境,第三个在刚果金的废弃矿区。七个点,七个孤儿院旧址,全在地图上标过,他查过,都拆了,地皮卖了,连地基都铲平了。
第八个点,在埃塞俄比亚和索马里交界,地图上是空白。没有名字,没有路,只有几条断续的等高线,像被橡皮擦过又没擦干净。
他订了当晚的机票。行李只带了两件衬衫、一双旧鞋、一个充电宝。鞋底还沾着上周在办公室楼下捡的那片槐叶,干了,脆,一碰就碎。
飞机落地是凌晨四点。机场没人接,他租了辆皮卡,司机是个黑人,话少,只问:“你找什么?”他说:“一个房子。”司机摇头,说:“那地方,连狗都不去。”他没再问,递了钱,司机收了,没数,直接塞进裤兜。
车开到土路尽头,熄火。他下车,背包里有手电、水、干粮,还有一把小铲子,是昨天在便利店买的,塑料柄,断了一角。
风是热的,带着沙土味。他走了两公里,脚踝被荆棘划了道口子,没流血,只是红了一圈。石屋在视野尽头,被藤蔓裹得严实,像一具被植物吞下的尸体。墙是灰石砌的,没窗,门早没了,只剩个黑洞。
他用手电照进去。光打在墙上,灰尘扬起来,像慢动作的雪。
七十二个名字,刻在石壁上。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被苔藓盖了一半。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出声。最底下,一行新刻的字,铅笔写的,笔画轻,但很稳:
“沈霁梧,2024.10.12,我来接你们回家。”
他蹲下,手指摸过那行字,没擦,没碰,只是停了三秒。然后他低头,看见墙角有张纸,半埋在土里,被雨水泡得发软,边缘卷成螺旋,像被虫蛀过。
他用指甲轻轻挑出来。纸是薄的,像从练习本撕的,字是铅笔写的,歪歪扭扭,像七岁小孩的笔迹:
“叔叔,你记得我吗?我叫陆小遥。”
他没哭。只是把纸贴在胸口,贴了大概一分钟。然后他把纸折了四折,塞进内袋,和那张糖纸放在一起。
他没再看墙上的名字。转身,走到屋外,坐在一块石头上,从背包里拿出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瓶盖没拧紧,滴了一滴在裤子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头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只漏出一点白边。风停了,藤蔓不动,石屋静得像没存在过。
他从口袋摸出手机,屏幕亮了,显示未接来电:三个,都是沈霁梧的。
他没回。把手机放回口袋,又摸出那颗糖,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很淡,有点苦,像陈年的薄荷。
他嚼了两下,咽了。
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鞋底的槐叶碎了,只剩一点灰,粘在鞋纹里。
他没走原路。往东走了三百米,找到一条干涸的河床,蹲下,用小铲子挖了个浅坑。把那张纸放进去,盖上土,压平。没立碑,没刻字,只是用脚踩了踩,让土实一点。
他站起身,往回走。皮卡还在原地,司机没走,靠在车门上抽烟,烟头亮着,像一颗小火星。
“走?”司机问。
“走。”他说。
车启动,引擎声很轻。后视镜里,石屋渐渐被黑暗吞没,藤蔓在风里轻轻晃,像在挥手,又像在告别。
他没回头。
回程飞机上,他睡着了。醒来时,空乘递水,他接了,没说谢谢。水杯沿上有道新刮痕,他盯着看了几秒,没擦。
落地后,他没回家。直接去了公司。办公室灯还亮着,沈霁梧坐在办公桌后,没开大灯,只开了台灯,光圈很小,照着一叠文件。他面前摆着一杯茶,凉了,杯口结了层薄膜。
陆知遥推门进去,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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