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没有节奏,像谁把一盆水从天上倒下来,砸在办公楼的玻璃幕墙上,又顺着边角往下淌。陆知遥站在窗前,没拉窗帘。水痕在玻璃上歪歪扭扭地爬,像谁用指甲划出来的路。
他手里的卫星电话响了第三遍。
屏幕亮着,来电显示是“沈霁梧”。没有备注,没有号码,只有这个名字。他盯着看了五秒,才按下接听。
电话那头是雨声。很大,但不是在耳边,是在远处,像隔着一层厚毛毯。然后,一个声音从雨里钻出来,沙得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吗?”
陆知遥没答。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左手食指还沾着仓库里的灰,指甲缝里卡着一点干草屑,没洗掉。他用拇指蹭了蹭,没蹭干净。
电话那头,纸张撕裂的声音响了。
不是一张,是好几张。慢,但很用力。纸边被撕开时发出的轻微“嘶——”声,像有人在拆一封很久没拆的信。
他没动。窗外的雨砸在空调外机上,水珠溅到他脚边的拖鞋上。鞋底还带着昨天去孤儿院时踩的泥,左脚的泥点比右脚多,因为当时他踩进了一个坑。
“十年前,”沈霁梧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怕惊动什么,“我亲手撕了你亲生父母的遗嘱。”
陆知遥的呼吸没变。他把电话换到右耳,左手无意识地摸了摸外套内袋——糖纸还在,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有点卷。
“他们不是车祸。”沈霁梧说,“是被我父亲灭口。他们发现了他挪用慈善基金的事。”
电话那头停了。雨声还在,但撕纸的声音没了。陆知遥听见一声极轻的吸气,像有人在憋着哭,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没问“然后呢”。他也没问“你为什么告诉我”。他只是站着,看窗外的雨顺着玻璃往下流,流到窗台,滴在下面那盆没人管的绿萝叶子上。叶子已经黄了两片,但还挂着水珠。
“我收养你,”沈霁梧的声音低下去,几乎被雨吞掉,“不是因为怜悯。”
陆知遥的拇指在手机边缘摩挲了一下。屏幕还亮着,通话时间显示:00:03:17。
“是因为我怕你长大后,”沈霁梧顿了顿,像是在找词,但没找到,“会像你父母一样,揭穿我。”
电话里又静了。这次静得更久。陆知遥听见自己衬衫袖口的线头在风里轻轻晃,一下,又一下。他没低头看。
然后,他开口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还活着?”
这句话很轻,但电话那头的人听见了。
一声哭音。
不是嚎,不是抽泣,就是一声。很短,像门缝里漏出的一口气,被雨声盖过去一半,但还是传过来了。
陆知遥没说话。他把电话贴在耳朵上,没拿开。雨还在下,打在楼顶的通风管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像心跳。
他想起七岁那年,沈霁梧蹲在福利院的台阶上,把一颗薄荷糖塞进他手心。糖纸是绿色的,边角卷着,像被揉过很多次。沈霁梧说:“吃吧,不苦。”
他没吃。他把糖藏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糖化了,黏在枕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没告诉任何人。
现在,他听见电话那头,沈霁梧在哭。没有声音了,只有呼吸,断断续续,像坏掉的旧收音机。
陆知遥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眼屏幕。通话时间:00:05:42。
他没挂。
他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一叠A4纸,是昨天打印的审计报告草稿,标题是《关于沈氏慈善基金历史资金流向的独立审计》。他翻到最后一面,空白页上,用铅笔写了几个字,没擦掉:
“你不是来揭发我的,你是来让我,重新做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然后拿起桌上的钢笔——黑色,笔帽有道细裂痕,是上周摔的,没修。他没写字,只是把笔尖轻轻压在纸上,压出一个小小的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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