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铭回到学院的时候,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药圃边的走廊里亮着灯,他看到秦明正站在宿舍门口,手边放着一盏提灯,火苗在灯罩里稳定地亮着,像是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
你受伤了?秦明的目光在他衣袖那道破口上停了一下。
皮外伤,不重。
谁干的?
不知道。一个穿灰衣的人,敏攻系,六环。
秦明没有立刻说话。他侧身让开门口,等苏铭进去了才跟进来,把提灯放在桌上。灯火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片刻之后,外面陆续来了几个人——小何从学院门口快步走来,王老师也到了,李老师因为住在城外没能及时赶到,但托人带了一句话来。几个人在小屋里或站或坐,把有限的空间填满了一半。秦明靠着窗框站着,小何坐在床尾,王老师站在门内的阴影处,各自隔着一段距离。
六环敏攻,当街动手,目标明确。秦明说。他靠着窗框,双臂交叉,声音不高不低,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安排好的。
苏铭坐在桌边,用布条缠好了伤口。他抬头看向秦明,桌上的灯火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另外半张隐在暗处。我心里有几个方向。但都不确定。
说说看。
第一个——贵族那边。我在学院待了这段时间,治过几个贵族子弟的学生,有人可能对我的能力起了兴趣,想用这种方式排除掉一个潜在的不确定因素。但这个方向不太说得通,我的年龄和实力虽然还算不错,但还没到让一个贵族家族花这种力气来动手的程度。
小何坐在床尾接了一句:那第二个呢?
武魂殿。苏铭说。他垂下缠好布条的手臂,日光灯的白光在天花板和墙壁之间均匀地铺开,我之前拒绝过他们的招揽。现在加入了天斗皇家学院,在他们看来,相当于从一个中立身份变成了天斗帝国系统里的人。如果他们觉得这个人以后可能对武魂殿的布局造成影响,提前清理掉也符合他们的行事习惯。
秦明在窗框边的阴影中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确认什么。他的呼吸节奏在那一瞬出现了微不可察的停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第三个呢?
邪魂师的可能性最小。如果是邪魂师,动手的方式会更隐蔽,不会在闹市街头直接出手,而且也没有必要选一个治疗魂师作为目标。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桌上的灯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秦明从窗框边的阴影中走到灯火照亮的那一侧,他的表情比方才更沉了一些,像是有一个想法正在成形,慢慢地从更深的地方浮上来。
第二个方向的可能性最大。秦明说。他的语气平缓,没有加重的音节,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更均匀,像在按某种顺序排列。武魂殿做事的方式,我见过。只要确认对方的态度不能满足他们的需求,他们就会直接行动,不会给第二次机会。
你对武魂殿的印象,比我想的更深。苏铭说。
秦明沉默了一会儿。桌上的灯火把他半边脸的轮廓照得清楚,另外半边在暗处,看不真切。我父母死在了武魂殿和邪魂师的一次冲突中。那场战斗表面上是武魂殿在围剿邪魂师,但实际上,他们把我父母所在的镇子当作了战场,没有提前疏散平民。那场战斗的正式报告说他们是邪魂师裹挟的误伤者,但我找到了当时镇上的幸存者,他们证实了武魂殿的人曾经推延了疏散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地面某处,没有看苏铭,也没有看其他人。小何没有说话,只是把原本翘着的腿放了下来,坐直了一些。王老师站在门内光线较暗的一侧,保持着沉默。
苏铭靠在椅背上,把缠了布条的左臂搁在桌面上。他没有立刻接话,像是在把秦明的话和之前的信息放在一起对照了一下。当他开口时,语气和平时差不多,只是节奏稍微慢了一点:那你觉得,这次的事和他们有关系?
不一定有直接关系,但做法很像。秦明说,他们不会因为一个人拒绝了一次招揽就动手——但如果这个人后来加入了天斗帝国的官方体系,对他们来说,理由就凑够了。
苏铭没有再追问。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左臂,布条边缘收得整齐,没有渗血的痕迹。他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日光灯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分明。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院墙外的树冠在月光下呈现出深浅交错的层次,顺着风的方向微微摆动着,和白天相比,多了一层安静的余韵。他坐在窗下,手掌搁在桌面上,指节在灯光的映照下微微泛着微光。他转过头来,重新看向桌面的方向。
不管是谁动的手,他们这次没成,短期内不会再用同样的方式。苏铭说,下次如果有机会正面接触,应该就能确认方向了。
屋里安静了。风从窗口的缝隙里渗进来,把灯焰压得偏了一偏。谁也没有再开口,像一条正在水下缓慢潜行的线,在确认方向之前暂时保持着静止和安静,等着水面平稳下来,才会再次向前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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