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正毒,青石板被晒得泛着白碱似的光,踩上去烫得脚心发紧。李丫丫攥着破布包的手滑了一下,粗布包在青石板上滚了两圈,滚过的地方带起一阵细碎的尘土,半块沾了泥的橘子糖掉在石缝里,糖纸被晒得发脆,一扯就破。
苏晚靠在小卖部斑驳的木门框上,刚扯下来的进货清单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连指甲缝里都嵌了点从糖罐上蹭来的白霜。她看着李丫丫连布鞋都跑掉了一只,光着脚往村西头窜,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那背影慌得像被猎狗追的兔子。
院墙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一道身影翻了进来,裤腿勾着酸枣刺,挂着好几根带刺的枝桠,左掌沾着半干的黄泥,指缝里还卡着片酸枣叶。陆霆琛额角挂着汗珠子,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眼神里带着刚追过人的喘意,声音还带着点未平的粗重:追进西坡的酸枣林就没影了,那小子左胳膊肘上有块月牙形的疤,去年开春在公社黑市抢供销社的红糖,被民兵追了半条街,我见过一次。
苏玲珑雇的?苏晚眉头猛地皱起,眉峰拧成个疙瘩,转身去拉木门,锈住的门轴发出一声拖得老长的响。午后的阳光透过院墙外的梧桐叶,在地上投下碎金似的光斑,风卷着梧桐叶飘进来,落在她脚边。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扒着门框,踮着脚往院里看,看见李丫丫的狼狈样,扎红绳的那个先憋红了脸喊了句那不是李丫丫吗?,又看见苏晚冷下来的脸色,赶紧捂住嘴,缩着脖子躲到了刚过来的王婶竹篮后面。
王婶挎着个竹编篮子,篮沿搭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里面装着半篮刚摘的豆角,脚边跟着一只啄草籽的芦花鸡。她刚走到门口就被苏晚笑着迎了上去,苏晚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顺手接过王婶的竹篮搭在门框上:婶子,给我称二斤细盐,再拿块胰子——刚才那是我远房表妹,家里遭了灾,一时糊涂偷了块糖,我已经骂过她了,赶她走了,以后您要是看见她来,可千万别让她进我这门,免得坏了我小店的名声。
王婶愣了一下,手里的竹篮晃了晃,两根豆角掉出来,她赶紧捡起来塞进篮里,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这丫头以前看着挺老实的,队里干活也勤快,怎么就……话没说完,扎红绳的小丫头又憋不住喊了句李丫丫是小偷!,另外两个也跟着附和,脆生生的声音飘得老远。正跑着的李丫丫猛地顿住脚,回头看了一眼小卖部,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连脚上的布鞋都顾不上捡,攥着布包又往前冲,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村头的老槐树都没敢绕,直接从树底下窜了过去。
苏晚把包好的盐和胰子递给王婶,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个油纸包,拆开一角抓了半两细盐塞进王婶布兜:婶子,以后我这小店的货都是正经供销社进的,货全价也公道,您有啥需要尽管来。王婶攥着那半两盐,皱纹都笑开了:还是晚丫头实诚,我就知道你不会坑人。她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压低声音凑过来:刚才在井台打水,看见苏玲珑跟张支书大侄子在老槐树下嘀咕,俩人鬼鬼祟祟的,还时不时往我这边瞟,我躲井台后面听了两句,就听见苏玲珑说只要把她店搞垮,你说这俩人是不是又要搞幺蛾子?
苏晚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半个月前的事一下子涌上来:李丫丫哭着跪在店门口,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说她娘得了肺痨没钱抓药,求她帮忙找公社食堂的活。她念着小时候摸鱼掏鸟的情分,托陆霆琛找了后勤张主任,好不容易说妥,转头就听说李丫丫跟着苏玲珑走了,苏玲珑给了她十斤粮票,说带她去县城给娘治病。当时她还想着李丫丫有难处,现在想来,根本就是苏玲珑挖的坑!
她蹲下身把糖罐一个个码回架子,指尖拂过瓷罐上的灰尘,指腹蹭着凉冰冰的釉面,心里没有半分后悔。当初给一次机会是念旧,可李丫丫三番五次背叛,偷货、告密,甚至把她往死里推,那就别怪她绝情。前世的画面像放电影般闪过:她心软帮李丫丫瞒了偷粮库的事,结果李丫丫转头把藏粮票的地方告诉刘氏,她被打成投机倒把批斗,爷爷哮喘发作却被民兵看住没法送医,最后没挺过来,她自己也被发配北大荒,冻死在草棚里。这一世,绝不会重蹈覆辙!
我来搬。陆霆琛走过来,抬手拍掉肩膀上的酸枣叶,伸手扶住靠墙的旧木箱——那是队里淘汰的,沉得很,他一只手就挪到了一边,露出墙根下的暗格。那是苏晚请木匠做的,平时用货架挡住,只有她和陆霆琛知道,里面放着紧俏货。他的衬衫被山风刮得贴在背上,露出结实的肩线,声音低沉得像远处的雷声:我去公社送东西时打听了,退伍手续快批下来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拿证。等我回来帮你看店,省得你一个人忙前忙后,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苏晚抬头看他,额角的汗滴在衬衫上晕开湿痕,他的眼神笃定得像钉在地上的木桩,苏晚心里一下子暖烘烘的,像晒透了的棉被。她蹲下来数糖罐,用竹勺舀出橘子糖数:原本进的二十斤,现在只剩十五斤,少了整整五斤;货架上的十捆肥皂,也只剩七捆。她捡起地上的破布包,里面除了那半块泥糖,还有张揉皱的纸条,歪歪扭扭写着苏晚小卖部有紧俏货,今晚来拿,落款是。
苏晚攥着纸条走到灶台边,扔进旺灶里。火苗地舔上来,把纸条烧成灰烬,飘出淡淡的纸灰味。她清楚,这只是开始。陆霆琛从口袋摸出个黄铜牌子,递到她面前:酸枣林里捡的,刻着字,跟上次被抓的张二柱的一样。那牌子边缘磨得发亮,是黑市混混的信物。
看来苏玲珑这次动真格的了,不仅偷货,还要搞垮小卖部。苏晚摩挲着字,心里明白苏玲珑背后有人撑腰。她趁没人注意,把剩下的货全搬进空间——那是前世临死前得到的宝贝,空间时间静止,没人能看出货架空了。
陆霆琛帮着收拾货架,忽然停下动作,眉头皱紧:刚才路过村支书家院墙,听见张支书侄子跟人说,要抢你小卖部经营权,说你卖紧俏货是投机倒把,要去公社举报。苏晚攥紧了拳头,早料到苏玲珑不会善罢甘休,没想到连村支书侄子都掺了进来。她从抽屉拿出营业执照和进货凭证,举到阳光下看红章:明天我去公社备份执照,把进货单据留好底,谁搞事就让他拿证据来。
正说着,院墙外传来轻微的踮脚脚步声。陆霆琛眼神骤变,摸出磨亮的匕首翻出院墙,只听的一声轻响,黑影立刻钻进酸枣林,很快没了踪影。苏晚跑到门口,看着酸枣林的方向,知道是张二柱派来的人,麻烦没断。
没过多久陆霆琛回来,手里攥着沾了供销社油纸的布包:路过供销社买了二斤猪肉、五斤白面,爷爷好久没吃白面了。苏晚接过布包,闻着肉香,心里踏实了不少。回到柜台翻出记账本,一笔一笔算:二十斤咸盐赚一块二,十斤酱油八毛,五斤水果糖一块,日用品两毛,总共三块二,比预想的好太多。
看来咱们小卖部能赚大钱。苏晚合上账本,眼里闪着光。陆霆琛看着她的笑,心里也跟着暖:等我退伍,咱们搞个批发点,拉货到县城卖,赚得更多。苏晚点头正盘算,忽然瞥见村头老槐树下,苏玲珑和张支书侄子躲在树后,侄子攥着招工登记表,指着小卖部说话。
风卷着槐叶飘来,苏玲珑的声音清清楚楚:放心,等她被定性投机倒把,这小卖部就是你的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张支书侄子嘿嘿笑,拍了拍她的肩:拿到店就给你买的确良衬衫。苏晚躲在树后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前世栽在这些人手里,这一世绝不会让他们得逞。
回到爷爷家时,老人正坐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烟袋锅子飘着青烟,看见她就笑:晚丫头,今天生意咋样?苏晚把布包放桌上:赚了三块二,还给您买了猪肉白面。爷爷捋着白胡子点头:靠双手吃饭,不怕闲话,搞事的人早晚露馅。陆霆琛接过斧头劈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看着两人,心里满是底气。
夜里躺在土炕上,苏晚摸着胸口的暖玉——爷爷留给她的遗物,玉佩微微发烫,像在提醒她小心。前世冻死草棚的画面闪过,又想起揭穿李丫丫的痛快,她知道这只是复仇和创业的第一步。窗外狗吠声起,风刮得窗纸沙沙响,她翻了个身攥紧拳头,暗暗下定决心:不管苏玲珑和张支书侄子耍什么花样,都要守住小卖部,守住爷爷,守住自己的人生。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苏晚就擦干净柜台摆好糖罐。刚打开门,就听见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陆霆琛骑着二八自行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一捆紧俏糖果文具,额角沾着汗,衬衫湿了一大片:托战友弄的,比县城供销社还全,有奶糖铅笔橡皮。苏晚接过货,心里暖得发烫,刚要说话,就看见张支书侄子带着两个蓝布制服干部走过来,其中一个攥着举报信。
苏晚,有人举报你卖投机倒把紧俏货,违反公社规定,跟我们去公社一趟接受调查。侄子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眼里闪着幸灾乐祸。苏晚看着举报信,嘴角勾起一抹冷意——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这一次,她绝不会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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