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是黄陂县保安团的驻地。高高的土围子里面,几条恶狗正在冲着黑夜狂吠。
马德彪披着一件黄呢子大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宗祠正堂里来回踱步。他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但此刻那张脸上却布满了油汗,眼神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副官去了县城三天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个信都没传回来。
“团座!团座!出大事了!”
一个心腹手下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堂,门槛绊了一跤,直接摔了个狗吃屎,扑到马德彪脚下。
“慌什么!号丧啊!”马德彪一脚踹在手下的肩膀上,心里却猛地一沉。
“城里……城里传来可靠的风声!”手下顾不上疼,结结巴巴地汇报,“前几天夜里,汉口总组派来的那个清账员……在城东被吴铁山的人给截了!人被活捉了!”
“什么?!”马德彪如遭雷击,一把薅住手下的衣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账册呢?清账员随身带的那本账册呢?烧了没有?”
“没……没烧干净!听说被沈烈带人抢下来了,这会儿吴铁山正满世界下密令通缉您呢!”
听到这句话,马德彪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了太师椅上。
账册被缴了!
那上面清清楚楚地记着他拿了汉口多少大洋,怎么充当交通站的明细!吴铁山那个杀人不见血的军阀,要是看到了这本账,明天一早就能派大军来把马家庄夷为平地!
“完了……全完了……”马德彪哆嗦着嘴唇,豆大的汗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团座,咱们怎么办?要不咱们带着弟兄们跟吴铁山拼了!”
“拼你娘个腿!就咱们手里这几条破枪,够人家塞牙缝的吗?!”马德彪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扇在手下脸上,“快!去后院套车!把这几年攒的金条和现大洋全给老子搬上车!叫上最心腹的警卫排,咱们连夜顺着后山出庄!”
大院里瞬间乱成了一团,人喊马嘶。
马德彪做梦也想不到,他听到的这个“可靠风声”,正是沈烈故意从门缝里漏出来、专门吹进他耳朵里的催命符。他这只躲在深水里的缩头乌龟,终于被吓破了胆,主动把头伸出了龟壳,朝着沈烈早就挖好的陷阱里狂奔而去。
……
与此同时。
师部后院,臭气熏天的勤务连马厩。
赵德彪缩在干草堆里,冷得直打哆嗦。他身上那件破杂役服根本挡不住秋夜的寒风。
他已经在这烂泥里滚了好些日子,每天除了铲马粪就是挨打受骂。但他心里一直吊着一口气,因为他把那封求救信送出去了。他坚信,汉口总组一定会派精锐死士来救他,顺便把沈烈那个王八蛋的脑袋割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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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马厩破烂的木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是那个平时帮他倒泔水的老杂役。
“赵爷……”老杂役压低声音,走到赵德彪身边,从袖子里飞快地塞过一个没有邮戳的白皮信封。
“外面送进来的,说是给您的。”老杂役说完,四下看了一眼,赶紧溜了出去。
赵德彪猛地坐了起来,心脏狂跳。
汉口的回信来了!
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粗糙的黄色包药纸。
借着透过破屋顶漏进来的惨淡月光,赵德彪把纸条凑到眼前。纸条上没有任何署名,也没有任何安慰和许诺。
上面只有用毛笔写着的一行字,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酷:
“丙已废,你顶上。”
就这么短短的六个字。
赵德彪盯着这行字,足足看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等来救兵,没有等来许诺的荣华富贵。
“丙已废”……那个一直压在他头上、能够搞到绝密情报的高级内线,竟然折了?被吴铁山和沈烈揪出来了?!
赵德彪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汉口那张看起来庞大无比的网,现在正被吴铁山和沈烈一把火一点点地烧掉。钱广财废了,现在连“丙”也废了。
而他赵德彪,不是什么被委以重任的功臣。
他是一颗过河的卒子,是一个在这个节骨眼上,被汉口总组毫不留情地推到火山口上、用来填命的替死鬼。
“你顶上……”
赵德彪死死地攥着那张纸条,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夜风吹进马厩,卷起一阵酸臭的马粪味。他看着黑漆漆的四周,仿佛每一道阴影里,都站着沈烈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他被这张网,死死地缠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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