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
唐参慢慢抬起头,一双眼里布满血丝,他踉跄两步,看起来实在惶惑无助,声音似乎也带着水汽:“属下失礼,只说几句,不耽搁多少时间,事后任由大人责罚。”
身后厅里已点了灯,上了茶与果子,香气袅袅,散发着舒适温暖的光。
可一踏进那,谈的就该是公事,他今夜来找苏聆兮,是为私情。
苏聆兮似有所感,她低眸,眼睛里就是唐参水淋淋的颤抖的手背。雨点噼里啪啦往下坠,她最终应允:“说吧。”
唐参从未这样大胆过。他从不敢这样。
可他实在忍不住了。
这些天,与王府钦天监的方士们一样昼夜不休研看舆图的,还有调派组和唐参。
几乎是前后脚,他们得出了答案,本该是开心的,可看清地点的那瞬间,唐参只觉得自己恍若在烈阳下暴晒了几日,身体都站不稳,世界天旋地转,耳畔嗡鸣。
这个时候的苏聆兮身上其实不带什么锐气,雨水与夜色将它抹去了,不,她一直不是刻薄的人,私下从来随和大方。在唐参心中,帝师有着数不完的优点,叫人仰望追随,为之着迷。
“大人当日救我,是为什么?”唐参哑声问。
这个问题,他亦自问过无数次。当年他十六,读得一点书,写得一手不错的字,身边亲友说他文章做得出色,可真学到东西后回头看,实在是一般,可为什么只有他被苏聆兮救下了,只有他被带在了身边。
他以为,至少自己是个例外,至少他有那么一点的特殊。
直到看到那图,唐参心中浮出一个难以置信的猜想。
作为而今天子倚重的近臣,他是为数不多知道先皇帝被废理由的人,这段时间在镇妖司当差,苏聆兮告诉他盯着妖邪的同时也要盯着恒王,他照做,因而知道恒王的新据点。
若论他最懊悔什么,无疑是几年前阴差阳错偷听到了苏聆兮与十二巫的谈话,却没有坦诚相告,导致在鹄女场域里吐露真言,让连星阵暴露。
事后大人没有责罚,可他一直记在心中,自责不已。
当恒王的新据点与舆图的答案完全重合,一些细枝末节也随之在脑海中翻滚糅合。
帝师曾经教过他,由线索得出结论需要细心,由结果推出线索则需要一点聪明。
他恰恰是个聪明人。
要想让两边深信不疑,首先要骗过的是自己人。
人选也有讲究,新人不该知道这样的事,一定得是极为看重,时时跟在身边的才行。
如此一来,他再问,帝师素来谨慎,十二巫更是人中龙凤,就算都受了伤,怎么会连少年的偷听都察觉不出。要推心置腹,还是这样重大的事,为何会选在不安全的宅子里,而这宅子里,恰好只住了他,恰好那日他回来了,回得如此顺利。
又问,当年自己身无长物,帝师既不看少年风姿意气,又看不出潜力,究竟为什么救自己,难道真因为文章不错吗。
唐参来这,依然心存希冀,可苏聆兮击碎了它:“救了你,不好吗。死在大牢里,铡刀下,难道比现在好。”
雨水中唐参的脸白得和鬼一样。
他知道,无论处于什么样的考量,苏聆兮救了他,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这是难报的恩情,古来君子论迹不论心。
击垮他的是那点特殊不在了。
唐参嗓音发紧,喉头几番抖动,突然道:“大人,我能否求来一个机会。我争上游,握权柄,任你驱策,死而不惜,求您身边一个位置。”
“什么都行,怎样都行。俯首做低,不得见光,哪怕无名无分。”
说着他语气更快,更急,生怕被眼前女子打断,又怕这口胆气散了,就再没有机会了,因为他几乎是无礼地,仓惶地告了白,含着哽咽:
“我仰慕你。”
“我心悦你。”
“从很早开始……我一直在追随你。如果可以、如果可以,求你。”他不愿流露出懦弱的神色,实在不知如何表达心意,只好如从前那样深深将腰与头低下去,弃了伞行礼。
世间情与爱,怎么能求来。
可如果求都没用,要怎么办才好。
苏聆兮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话音彻底落下,她看着得力的下属,又问:“当人见不得人的情人,难道比朝中重臣,司内副使好?”
她如往常一样,上前要将他扶起,他仰着脸淋雨看她,看她看似乎有所动容,实则毫无转圜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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