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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小吏第八章(第2页)

隗顺大红着脸使劲摆手:不需要!真的不需要!

老乔看了看隗顺,又看了看沉大勇那副模样,忽然把抹布往肩头一搭,满脸豪气地咧开嘴笑了一下:只要恩公不嫌弃,那我老乔今日就献个宝又如何!说着话,他用仅有的一只手在身上抹了抹做饭时沾的水和油,腰带一解,裤子应声落到了脚踝处,一大团黑乎乎肉滚滚的好物件儿豁然露了出来——长度肯定是远远及不上沉大勇,但非常的粗,头大的像个小拳头。他一只手握上去,从头到根利落地捋了一把,嘴上还不闲着:恩公可别看我老乔如今一把年纪了,但我这巨炮可是一点都不含糊!大勇兄弟不过就是脸比我年轻些、好看些,可真要论这硬功夫,他还嫩着呢!我都已经生了两个儿子了!

隗顺真的快窘死了。他偏过头去不看,可那些声响——手掌摩擦皮肉的黏腻声、囊袋拍在大腿上的啪啪声、老乔低沉粗重的喘息——一样样钻进耳朵里,躲都躲不掉。他想站起来走,又觉得这一走便是嫌弃,会伤了这两个人的心。他忽然明白了——对沉大勇和老乔来说,这不仅仅是感谢,是他们在用自己仅剩的、还能拿得出来的东西,换一个心安。他若是拒绝了,他们反而会觉得自己连还人情债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只好别着脸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墙角那只豁了口的瓦罐上。

老乔的动作越来越大,那粗重的喘息声越来越急,阔大的巴掌攥着那根黑褐色的粗筒炮,从头捋到尾,又从尾捋到头,一下一下结实有力。囊袋裹挟着卵蛋用力地拍在大腿上,咚咚的闷响夹杂着手掌与皮肉摩擦的水声,交织成一种粗野而原始的节奏。

忽听得老乔一声低吼:恩公看好了!

白浊的热浆猛地激射而出,一股一股,又浓又远,砸在泥地上嗞嗞作响,带着劲道,一滩又一滩,落了满地。沉大勇靠在床头,苦笑着摇了摇头:还是老乔厉害!老乔不客气地嘿嘿一笑,把手上的黏腻在衣裳上抹了抹,弯腰拾起裤子套上。隗顺赶紧起身帮他系好裤腰的布带,手指还有些抖。

老乔拍了拍隗顺的肩膀,神色坦然自若,像方才不过是剁了一根柴那样寻常:恩公且再坐坐,饭一会儿就好,留下来一起吃!说完便推门出去了,那只空袖子在门框边摆了一下,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屋里剩下隗顺和沉大勇两个人。隗顺低头看着地上那一滩又一滩的清浊混合的白浆,黏稠地铺在灰扑扑的泥地上,有的已经慢慢渗进土里去了,边缘晕开一圈淡白色的水痕。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沉大勇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那滩东西,又移开了,声音低低的:“老乔当年是我在斥候队的师父,那年我十八岁,他三十出头。他教会我怎么伪装趴在地上不让人发现,怎么从一堆乱脚印里辨出敌军往哪个方向去了。后来小商河那一仗,我们俩一起被金人围住了,他为了救我,左胳膊被一刀剁了,我背着他往外跑,腿上中了一箭,拖了几天保不住,就没了。从那以后他就一直这样过着,拖着个残废身子,拉扯两个儿子,大的今年刚十二,小的才八岁。我来了临安,他也来了,谁也不放心谁,就这么凑合着活着。。。”他说完了,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灶间那边传来老乔剁东西的笃笃声,一下一下的,稳稳的,像那截断臂根本不曾耽误过他任何事。

之后的几日,隗顺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怎么把药和吃的送进重犯区去?

重犯区以他的级别进不去,上次装着送夜宵那是临时的借口,总不可能天天晚上去送夜宵吧?可岳云的伤等不起,怎么办?

小七!

那孩子如今每天打扫牢院、换洗净桶,各个监区都能去。重犯区那边虽然管得严,但杂役进出打扫是允许的,只要不靠近牢门,远远地扫扫地、提个水桶,看守的狱卒也不会多看一眼,若是把东西藏在干草里带进去。。。

这一日,小七正蹲在廊下擦一只净桶,桶沿擦得锃亮,在秋日稀薄的阳光底下泛着湿漉漉的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隗顺,嘴唇动了动,那声大哥还没叫出口,隗顺已经蹲了下来,压着嗓子说:有个事,敢不敢做?

小七手里的布巾停住了,他看着隗顺,那双眼睛已经不再空洞了,虽然还有些怯,但已经有了活人的光。他点了点头,没有问是什么事。

重犯区第五间,隗顺的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每天打扫的时候,想办法把东西送进去。不必跟他说话,也不必看他,只把东西藏在干草里就行。

小七攥着布巾的指节紧了紧,嘴唇抿了一下,然后他又点了点头。隗顺从怀里摸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几颗褐色的丸药,又从袖口里掏出两个煮好的鸡蛋,还热着,用一张油纸裹了。他把东西塞进小七手里,手掌覆上去按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一并按进去了。

小心!

小七收拾了停当,便提着一捆新干草和净桶进了重犯区。他低着头,脚步又轻又碎,像一只贴着墙根走的老鼠。今日看守重犯区的狱卒是个姓郑的老资历,正倚在门框上打盹,眼皮掀了一下看见是小七——天天来扫地的那个小孩,便又合上了。

小七走到第五间牢房门口,从栅栏缝里看进去。墙角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板床,用几块旧木板拼成的,板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旧草席,草席上厚厚地铺着一层干草,已经压得实实的,深一块浅一块,有些地方泛着暗褐色的印子。干草上头胡乱堆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一床薄被,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了,打着几块深色的补丁,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床头角落里还搁着一只旧净桶,桶沿上沾着干涸的污渍,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酸臭味。

小七弯腰开了锁,推门进去,把门在身后带拢了。床上的人蜷着侧卧,面朝里,被子裹到肩头,一动不动。小七蹲下来,压着嗓子说了一声:换草了。床上那个人动了一下,先是肩膀抬起,然后撑着胳膊极其缓慢地翻过身来。小七这才看清了他的脸——眉骨很硬,眼眶凹着,两颊塌下去,嘴唇干裂发白,可那双眼睛是睁开的,灰蒙蒙地望着他,像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小七伸出手去,不敢碰他胳膊上的伤,只托着他的肩背,帮他慢慢挪到了床尾,让他靠着墙先坐着。那人被挪动的时候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闷哼,但很快就咽了回去。

小七不再看他,先弯腰把角落里那只旧净桶提起来,放到门外。他换了一只新刷干净的进来,搁在墙角,又在地上垫了一层干草灰防渗。然后他走回床边,把那床薄被掀开迭好搁在床头,再将那层沾了血污的干草一把一把地抽出来。旧的干草已经压得又扁又硬,底下有些被血粘成一块一块的,他用手慢慢抠开,连床板缝里的碎草屑也一点一点清理干净。抽完了旧的,他打开自己带来的那捆新干草,均匀厚实地铺在草席上,用手掌按了按,软软的,蓬蓬的,铺出一个人形的凹窝来。他把被子重新盖上去,又掀开一角,将那油纸包贴在草席与新干草之间——掀开被子就能看见,压不碎。他把油纸包按平了,再将被子盖回去,拍了拍被面,让干草重新蓬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床尾,托着那人的后背和胳膊,慢慢把他挪回床铺中央。那人重新躺下去的时候,后背落进那蓬松的新干草里,整个人往下陷了陷。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多谢。

小七浑身一僵。他低着头没有看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细得像一根线:不用谢。

然后他抱起那一摞沾血的旧草,又提起门外那只换下来的旧净桶,低着头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他听见身后的床上轻轻响了一声,像是有人把脸埋进了新换的干草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出了重犯区,他走过长廊拐角,才停下来靠在墙上,大口喘了几口气。手里的旧草散发着一股铁锈和腐肉混在一起的臭味,里面还夹着几根黑色的头发。他蹲下来把草捆好,拖到后院去烧了。看着火苗从干草底下窜起来,卷着那些沾了血污的草茎一点一点吞没,他把头埋在膝盖里蹲了好一阵才站起来。

回到杂物间的时候,隗顺已经在门后等着了。小七关上门,低声说:放进去了。。。他停了一下,又说,床上铺了草席,有一床薄被,破得厉害。人瘦得没形了,脚踝上的骨头硌手。

隗顺站在杂物间的角落里,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脸。他只站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秋风一天比一天紧了,从墙缝里灌进来的风开始带上了刀子似的凉意。临安城的巷子里落叶堆了一层又一层,扫了又落,落了又扫。小七依然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烧水、倒桶、洗刷、扫地、换草。他干这些事的时候越来越熟了,脚步不再那么轻飘飘的,手臂也有了力气。偶尔在过道里与隗顺迎面碰上,他嘴唇动一下,那声大哥依然没有出口,只是两人目光交会的一瞬便各自移开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谁也没有再提第五间牢房里关着的那个人,但那个人活了下来。药丸、水煮蛋、肉块,还有每天换进去的那捆干燥蓬松的新干草——一层一层地撑着那具年轻却伤痕累累的身体,让它撑过了最难的关口。而所有这些事,都发生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像一场无声无息的风,吹过去,什么也没留下,除了每天后院柴火堆边多出来的一捧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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