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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篇小吏第六章(第2页)

他摸出袖中那张纸条,快步走到张宪面前,摊开手掌,让张宪扫了一眼——统制,旧部三人在外,皆安。今夜之后,香火有继。勿念。

张宪的目光在纸条上停了一瞬,他也许已经认出了那笔迹,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了隗顺一眼,没说话。然后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间——那里系着一根红绳,坠着一枚磨得发亮的狼牙,手指粗,尖牙尚在,棱角被盘得圆润光滑。他扯了一下红绳,示意隗顺过来取。隗顺伸手替他解下来,入手微温,带着皮肉的余热。他没多看,攥在手心收了进去。

他扶着张宪站起来,搀着他穿过院子,送回内牢第三间,锁好门,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便没了动静。

他快步回到雅间,那女子已经系好了衣裳,头发也重新拢了,站在门口等着。隗顺看了她一眼——脸上还带着方才折腾过的红潮,可眼神是安定的,没有哭,也没有抖。他什么也没说,带着她穿过长廊,开了后门,将她送了出去。

门外的巷子里,沉大勇拄着拐站在阴影中。看见女子出来,他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却没有迎上来,只是看着隗顺把门带上了。

隗顺走过去,把那枚狼牙放进沉大勇手里。

沉大勇低头一看,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攥着那枚狼牙,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眼泪忽然就涌了出来——他知道这枚狼牙的来历!有一年张宪在行军途中亲手射杀了一头孤狼,拔了狼牙,说留着,提醒自己这世上比狼还狠的东西多着呢,从此那狼牙他从来不离身。

沉大勇的泪大颗大颗的,无声地往下砸,砸在狼牙上,砸在手背上。一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抽一抽的,断腿的那条裤管随着他的颤抖轻轻晃动。隗顺知道他哭的应该不是这一枚狼牙,是这段日子所有的屈辱和作践——被人当狗一样牵着爬、被人掰开屁股从后面肏了再尿进嘴里、被人骑着跨着,任那精尿齐流在自己的身上——他咬着牙扛过来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沉大勇哭了好一阵,慢慢收了声。他用袖子狠狠擦了把脸,把那枚狼牙紧紧贴在胸口,然后拄着拐杖,艰难地跪下去。面朝着大理寺牢院的方向,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每一个都磕得实实在在,青砖上留下淡淡的灰印。

磕完了,他撑着墙慢慢站起来,重新拄好拐。他没有回头,只低低说了一句:老哥,大恩不言谢。

然后笃,笃,笃,拐杖点着青石板,一步一步没入夜色里。

那之后接连十几天,沉大勇再没出现过。

隗顺每日下值照常去街角的小摊吃早饭,耳朵竖着听那笃笃笃的动静。可那声音一次也没再响过。他好几次走到通往那间破屋的巷口,又退了回来,怕万一沉大勇正在做什么隐秘的事、见什么敏感的人,他一脚闯进去反倒坏了事。他深知道沉大勇是个什么样的人——那晚磕完头说了大恩不言谢,就绝不会是过河拆桥的主儿。他不来,一定是有不能来的理由!

隗顺猜他多半又在筹钱——那个女人进了大理寺一夜,能不能怀上谁也不知道,即便怀不上,后续也还有大把的地方要打点。张宪关在内牢里,日子不好过,想让他多吃一口热饭、多换一次药,全都得用银子铺路。沉大勇那点积蓄早就掏空了,他只能再去挣。而他能挣钱的去处,隗顺不敢往下想。

这天下午,隗顺接到差事,要送两个女囚去春风楼。他提着锁链把人送到后院偏门,与周妈妈交接完之后他本该转身就走,可脚步迈出去又缩了回来。他站在门廊底下,犹豫了一下,尽量把语气放得随意的,轻松问了一句:周妈妈,那大勇兄弟。。。可还在你这里做着?

周妈妈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脸上浮起一种果然如此的笑意。她以为隗顺是上次玩出了甜头,今日又想来点那老兵,便把手里的银钱往怀里一揣,跺了跺脚叹了口气:顺哥儿你不知道?早就不在了,走了。

隗顺心里一紧:走了?去哪了?

听说是靠了个好码头,傍上了一位大人,跟着过去了。具体是哪位大人,人家不说,我也没敢多问。周妈妈撇了撇嘴,像是在可惜一个走了的活招牌,顺哥儿要是想他了,只怕是指望不上喽!

隗顺出了春风楼的后门,站在巷子里,后背的汗一下子涌了上来。傍上了大人?哪位大人?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就是沉大勇又去找了那个给他铜牌子的大人——那个让他陪玩了三天、玩得血尿脱肛的大人。上次只玩了三天,便伤成那样,差点去了半条命。这回若是再去,怕不是要把那半条命也搭进去?

他越想越怕,脚下已经迈开了步子。他穿过两条街,拐进那条七弯八绕的小巷,来到那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前。门虚掩着,里头没有动静。他伸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有股味儿——血腥味混着药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臭,从床铺的方向漫过来。隗顺定睛一看,床上躺着一个人。他差点没认出来——那身形比十几天前瘦了一圈不止,颧骨高耸着,两颊凹进去,干枯的头发散在枕上,像一把枯草。眼睛半闭着,嘴唇干裂成一道道白口子。一只手垂在床沿外头,手背上全是淤青和针眼。

是沉大勇。

隗顺几步冲到床前,蹲下来喊他。沉大勇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见是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可那笑还没成形就散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声气微弱得像从一口枯井底下漫上来的:老哥。。。你来了。

隗顺鼻子一酸,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掀开被子的一角,想看他伤在哪。被子下的沉大勇全身赤裸着,隗顺这才看清了——脖颈上全是掐痕,五个指头的淤青迭在一起,还有胸上、小腹上的蜡烛烫出来的红斑。那物件儿肿着,表皮溃烂着,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针眼,龟头正中有一个明显的贯穿伤孔,边缘翻着白肉。大腿内侧的皮肉被什么硬东西磨烂了一大片,溃烂处泛着黄白色的脓水。整个卵袋胀得像沙煲一样大,表面青紫一片,底下的麻绳勒痕陷进肉里,皮都翻了。往下看更是不忍目睹,那地方彻底松了,肛口外头翻出一截暗红色的肠肉来,约莫两指长,软塌塌地挂着,边缘溃烂发白,显然被人硬塞回去过,可又脱落了出来,就那么挂在外面,收不回去了。

谁干的?隗顺的声音抖了,又是那个人?

沉大勇闭着眼,喘了一会儿,嘴角又扯了一下:想给统制。。。换间好点的牢房。。。马上入秋了。。。里面冷。。。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气若游丝,就又去找他了。。。还是三天。。。随便他怎么玩。。。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滚过一声极轻的呻吟:头两天还是他一个人。。。第一天就用了火筷子……从那东西里穿过去了。。。第二天给我灌了药。。。硬了一整夜。。。肏了很久。。。他喘了一口气,声音更低了几分,到了第三天。。。他说光他一个人玩没意思。。。又带了两个人来。。。三个人。。。三双手。。。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像被风吹散的灰:有人拿针扎。。。有人拿蜡烛滴。。。有人拿麻绳勒。。。有人骑在我脸上。。。有人用拳头捅。。。我也分不清谁是谁了。。。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隗顺的泪喷薄而出,他看见的那些针眼、那些烫痕、那根贯穿龟头的伤口——和周大郎身上的极为相似。麻绳勒进肉里的痕迹,蜡烛滴落的圆疤,那根从正中贯穿的针孔,他永远不会认错。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涌出那个端午节的夜晚,周大郎被送回来时靛蓝布单子底下的惨状。

张公公!那根贯穿针,那些麻绳勒痕,那种把人往死里折腾的瘾头。。。太像了!可他不敢说出来,只是捏着被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能捡回一条命来。。。已经是万幸了。。。

沉大勇眼皮动了一下,像是听出了他话里压着的东西,可他没有接话,只是睁着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看着房梁。

隗顺转身出门,先去找了街口的药铺抓了几副治外伤的方子,又去巷尾的老郎中家磕了门请人过来。老郎中是个六十多的老头,什么骇人的伤都见过,看见沉大勇这副模样也只是皱了皱眉,换药的手法倒利落。他一边清理那些溃烂的伤口一边摇头,嘴上不说,隗顺也知道那摇头是什么意思。

送走了郎中,隗顺又去买了些热粥和汤饼回来,蹲在床头一勺一勺喂沉大勇吃下去。沉大勇吃着吃着眼泪就往下淌,流进粥碗里和米汤混在一处,他抬起手背擦了一把,哑着嗓子说老哥你回吧,隗顺摆摆手说我不急。他又烧了一锅热水,把沉大勇身上能擦的地方都擦了一遍,换了干净的褥子,把那些染了血的旧布扔进火盆里烧了。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彻底黑了。他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看着沉大勇阖着眼沉沉地睡过去,胸膛一起一伏,虽然微弱,但还在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薄薄地照在沉大勇脸上。那张脸瘦得脱了形,可眉头是松的,呼吸也是匀的。活着就好,活着,就是最好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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