隗顺看着他,胸口发紧。他伸出手,在沉大勇肩上按了一下,却没说话。
两人默默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酒壶空了,牛肉还剩两片,花生吃了个干净。窗外日头升高了,街上人声渐渐多起来,热腾腾的烟火气从门外灌进来。
沉大勇拄着拐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搁在桌上,走了,老哥,改日再喝!
好。
拐杖点着青石板,笃,笃,笃,一步一步出了酒馆的门,拐了个弯,不见了。
隗顺坐在条凳上,看着门口那片白晃晃的日光。他低头看了看桌面,那些蘸酒写过的字早就干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可他记得每一个字的笔画。
第二日,又是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地点,隗顺刚刚吃饱了,就耳听得熟悉的笃笃笃声传来,不急不缓,稳稳当当。他回过头去,果然又是沉大勇,拄着那根黑漆拐杖从晨光里走过来。昨日是偶遇,今日若还说是偶遇,即便是个傻子也不会信了。
隗顺心里生了些戒备,面上没有露出来,只是放下筷子等着他走近。
沉大勇走到他面前,脸上没有昨日那种咧嘴的笑意,面色沉沉的,像压着一层阴云。他低低地叫了一声老哥,然后说:请随我来,小弟有话要说。
隗顺站起来,跟着他走。两人一前一后拐进旁边一条窄巷,七弯八绕了好一阵,最后停在一扇歪歪斜斜的木门前。沉大勇推开门,侧身让隗顺进去。
屋里又小又暗,四面土墙,顶上几片瓦漏着光。一张木板床,床上的被褥卷得齐整,墙角摞着几件旧衣裳,一口破箱,桌上搁着一只瓦壶两只碗。看着这破败的光景,隗顺心里纳了闷,按说沉大勇前些日子在周妈妈那连轴转了一个月,一天伺候两三个客人,应该赚了不少钱,怎么还住在这种地方?莫非是家里出了什么大事,钱都拿去救急了?
他正想着,沉大勇进了门,把拐杖往墙角一靠,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那条断腿的残肢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那痛感听得隗顺牙根一酸。
老弟你这是——隗顺慌忙去扶,两手架住沉大勇的胳膊,使劲往上抬,快起来,起来说话。
隗顺费了好大力,才把沉大勇扶起来,在床沿上坐下。
沉大勇直直地看着他,开口问道:当初老哥在那见不得人的地方结识了小弟,难道就不好奇,我为何会在那里吗?
隗顺喉咙动了动,说实话,他自然好奇过。像沉大勇这样的人——骨头硬、嘴也硬、一腔忠勇热血的铁汉子,又是出自于声名赫赫的岳家军——怎么会心甘情愿被人脱光了当玩意儿?他想过的理由无非是家里老人生了急病、欠了债、被逼到绝路上。。。可他不敢问。
沉大勇见他犹豫,冷笑了一声:岳家军的规矩,老哥可晓得?039;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039;,治军八年,不曾坏了半分。再往下说一条——岳家军的弟兄,哪个不是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即便是家中遭了再天大的不幸,也没有一个会去干那脱裤子卖鸡吧的下贱营生。。。
他说到下贱营生四个字的时候,牙关咬了一下,下颌绷出一条硬棱。
可我干了!
他停了一下,吸了一口气,声音放低了,却更沉:我自幼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十六岁从军,投在张宪张统制的帐下。他从我十六岁带到二十二岁,教我识字、教我看舆图、教我骑马。有一回在金州跟金人交手,我中了流矢从马上栽下来,他亲自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扛在肩上跑了二里地。那回若是没有他,我这条命就交代在野地里了。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钉在隗顺脸上:他于我,如兄如父,恩重如山。
隗顺耳听得张宪二字,心猛地揪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张宪是谁——大理寺内牢第三间,关着的那个。前阵子押进来的,受了重刑,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可至今没有开口。整个大理寺从上到下都知道那人是个烫手山芋,谁都不敢多看一眼,谁都不敢多问一句。
沉大勇接着说:前些日子,张统制忽然就没了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我们几个老兄弟凑在一起打探消息,可残的残穷的穷老的老,要钱没钱,要人脉没人脉,如何能打探得到?我思来想去——他顿了一下,便走了那条路,一来能快些弄到银子,好去打点关节;二来我是斥候出身,那些有特殊癖好的贵客里,有不少官场上的人,说不定能从他们嘴里套出点什么。。。
他低下头,声音发闷:我当然晓得那是什么地方,也晓得进去之后要遭什么罪。。。可我还是进去了!既然踏进那扇门,就没想过干干净净地出来!
他说着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墙角那几件旧衣裳上,像是透过衣裳看见了别的什么。他沉默了一瞬,声音又低了几分:第一次接客,是个文绉绉的官老爷,四十来岁,看着人模人样。他让我脱光了跪着,先拿手玩了我半天——我忍着,一动不动。后来他嫌不过瘾,让我趴到榻上去,从后头把我肏了。他那物件儿也是不小,顶得我肠子都快翻出来。我咬着牙没吭声,他倒是挺有兴致,还嫌我叫得不够响,拿巴掌扇我屁股。完事了他没急着走,说还想看点新鲜的——
沉大勇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
他让我仰面躺着,把他那物件儿往我嘴里塞,塞到底了,然后他就不动了,就那么搁着。过了一阵,他整个人抖了一下,我当时还以为他是要射了,可没成想——他是尿在了我嘴里。。。热乎乎的,一股腥臊味,我差点呕出来,可他按着我的头不许我动。他说039;咽下去039;,我就咽了。他又说039;张嘴我看看039;,我就张了。他瞧了瞧,说039;干净了039;,这才算完事儿,提上裤子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可隗顺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在抖,指节攥得咯吱咯吱响。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了,沉大勇说,这条路上没有底线。客人要什么我就得给什么,只要给钱、只要能打探到张统制的消息就行,因为我什么都没有,就只剩下了这副残躯,和脸面,我认了!
他抬起眼来看着隗顺,目光里没有闪躲,坦然得近乎残忍:老哥,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英雄好汉干不出这种事来,可我有我的事要做,要做就得做到底。
隗顺蹲在那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沉大勇断了的裤管垂下来,空荡荡的,像一片被风吹瘪的布口袋。他想起这人那日赤条条躺在榻上、自己撸弄时脸上的表情——那里面原来装的全是别的事。
一个把尊严和荣誉看得比命还重的人,为了报恩,甘愿全部跺碎了踩进泥里,这种事,他隗顺自己绝对做不出来!
沉大勇喘了口气,继续说下去:好在裤子没有白脱,银子也花了不少,鸡吧也被人玩了个够——但终究让我打探到了。。。张统制此刻正深陷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受了重刑,凶多吉少。而他唯一的儿子张敌万也被抓了,父子二人都命在旦夕。。。
他抬起头来看隗顺,目光里有一种烧干了柴火之后剩下的余烬,热着,但红得不亮:我起初想的法子是凑钱买通上下,看能不能把人好歹救出来一个。可跑了一圈才发现,我这点银子连门都摸不着。况且这案子太沉了,这两人的身份也过于敏感,想逃生已经是绝无可能了!
隗顺心头一紧。
后来我们几个老兄弟商量,既然救是救不出来了,可那张统制一脉单传,就敌万兄弟一个儿子。若是父子二人都没了——张家的香火就断了。所以我们要做的就只剩一件事——送个女人进大理寺,让张家留个后。
沉大勇的声音低下去,像铁片刮过石头:这一个月挣的加在一起——黄金有四十多两,银子二百多两,我一分没留,全填进去了还是不够,人家嫌少。最后那一关,人家说光银子不行,还得再加点别的。我就把自己又送进去,陪那位大人连玩了三天。。。三天。。。前边尿血后面脱肛,出来的时候人已经瘫了。。。可那块牌子总算拿到了。我拿我半条命换了这么个机会——这已经是我能为恩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抬起眼来,眼眶红的,声音却稳得像块铁:老哥,我没本事救恩公出来,只想给他留个后,行不行?
隗顺的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也吐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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