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衣裳脱了,隗顺语气平平的,新入监的,要验身,量尺寸做囚衣。快点儿,别磨蹭。
小伙子虽然奇怪,但不敢不听。他三两下把破短褐脱了,赤条条地站在牢房里。身上全是腱子肉,胸肌鼓鼓的,腰腹上没有一丝赘肉,大腿粗壮,小腿上肌肉一条一条的。日头从高窗上照进来,照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汗毛都看得清。
隗顺走过去,手里拿着一根麻绳,假装量他的肩宽和腰围。绳子从前胸绕到后背,指腹擦过那结实的胸膛,热烘烘的。小伙子有些局促,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
隗顺量完上身,蹲下去量裤长。麻绳从小腿往上捋,到大腿根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瞬。
那物件儿软着的时候已经不小了,沉沉地垂在腿间,包皮有点长,颜色深褐,头没有露出来;圆鼓鼓的卵袋坠在下面,分量不轻,隗顺便心里有了数。他站起来,把麻绳往桌上一丢,“好了,把衣服穿上,跟我到这间来!”
说着话,就领着周大郎到了这里的“雅间”——条件稍微好一些,里头摆了张木床,床上铺着稻草褥子,还有一张矮桌,桌上搁着瓦壶和碗。墙角有水桶和便桶,干干净净的,顶上的窗开得更大些,透进来的光也更亮些。这种“雅间”是留着特殊用途的,比如有身份的犯人、肯花钱的犯人、或者像今天这样,要送出去的货,都会先安排在这里头。
他转身出去,不一会儿端了个托盘回来——一碗白米饭,一碟咸鱼,一碟青菜,两个角黍,还有一壶黄酒。
行了,先把饭吃了。他说,吃完饭有热水,洗个澡,洗干净点儿,换身干净衣裳。
小伙子一边吃着饭一边问:大哥,这。。。这是做什么?我不是还没定罪吗,怎么就量起衣裳了?
少问,隗顺背过身去,吃你的。
小伙子饿了两天了,看着那碗白米饭和咸鱼,端起来就扒,狼吞虎咽的,筷子都不利索,两个角黍恨不得连着苇叶一起啃,嘴边上粘着米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隗顺提了两桶热水进来,又拿了一身干净衣服——青灰色的短褐,半新不旧,是牢里备着的。
洗吧,洗完了换上。
小伙子愣住了:大哥,这。。。这到底——
洗!隗顺把衣服丢在床角,语气重了几分,别问。
小伙子不敢再问了。他脱了衣裳,用瓦舀子舀着热水往身上浇。水汽蒸腾起来,冲淡了牢房里经年的霉味。隗顺背对着他,听着身后水声哗啦,心里翻来覆去地搅。
他听见小伙子洗完了,窸窸窣窣地穿衣裳。
大哥,我好了。
隗顺转过身。
小伙子穿着那身干净短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年轻,精壮,眉眼周正。宽大的衣袍掩不住底下结实的骨架,胸膛把衣襟撑得满满的,腰里束了一根布带,勒出挺拔的腰身。
隗顺看着他,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这人送过去,张翁十有八九会满意,这桩差事算是交得上了;忧的是他不知道这个干净精壮的年轻人,今天晚上会遭些什么罪。。。好好的一个小伙子,浓眉大眼的——可这些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瞬,就被压下去了。
下午有人来接你。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别问去哪,别问见谁。叫你做什么就做什么——让你跪你就跪,让你笑你就笑。有人给你吃什么你就吃什么,不给你吃你别要。。。
小伙子的脸色变了:大哥,到底去哪?
隗顺没有看他,弯腰把地上的碗筷收进托盘里。
别犟!他的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话,千万别犟,越犟越遭罪。。。
他端着托盘往门口走。
大哥——小伙子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带着颤,大哥!到底去哪啊——你告诉我啊——
隗顺在门边停住了,他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
回来的时候,要是觉得哪儿不对劲。。。别声张,忍几天就好了。。。
他带上了门。
铜锁落下的那一刻,他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呜咽,像被人捂住了嘴。隗顺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看见自己握着钥匙的手在抖。
门外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远处传来龙舟竞渡的鼓声,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临安城的百姓在西湖边上赛龙舟,吃角黍,挂艾草,一家老小笑呵呵的。
今天是他三十九岁生日,但对于周大郎来说,注定是他的受难日。隗顺慢慢蹲下来,把手揣了起来,脸埋进膝盖里。鼓声还在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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