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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归秦（第1页）

铁屑在铁匠铺的角落堆积了厚厚一层，晨光透过窗棂，落在李晨挥动的铁锤上，折射出冷硬的光。一晃数月，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男人在一旁打铁，叮叮当当的声响与他的铁锤声交织在一起，格外热闹。女人在家中缝补，偶尔会过来一趟，递上一碗凉茶，过来慰问两句。小女孩常被带到铁匠铺来，似乎对打铁并不感兴趣，蹲在铁匠铺的墙根门口，手里捻着一根草绳，待不住性子，蹲一会儿便跑出去玩耍，时不时回头喊两声“大傻哥哥”，清脆的声音撞在院墙上，漾开细碎的暖意。

李晨从不细问，只当是不知谁家的黄毛小子，来拱自家的白菜。可惜他整日忙着打铁，没空盯着，唯有等傍晚回家之后，才会拉着小女孩，在她耳边念叨一遍《山有扶苏》，语气平淡，却藏着不轻易察觉的牵挂。

变故是在午后的饭桌上传来的。男人扛着铁锤从铁匠铺回来，喊李晨回家吃饭，四方小木桌摆上简单的饭菜，男人端起粗瓷碗，抿了一口酒，语气里满是畅快，笑着说道：“小子，跟你说个好消息——秦王那狗东西死了！天下要太平了，以后再也不用打仗了！咱们也不用再费劲打铁造武器，往后只管安安稳稳过日子，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

女人也跟着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可不是嘛，这些年被秦人欺辱得够久了，这下终于能安稳些了。”一旁的小女孩捧着饭碗，眨着懵懂的眼睛，小声问：“爹爹，人死了，为什么会是好事呀？”男人揉了揉她的头，笑着没解释，只催她快吃饭。

李晨刚扒到嘴里的饭，就那样顿在了半空，筷子也停住不动。他没有男人和女人那样的兴奋，也没有小女孩的懵懂无知，心底翻涌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如释重负——不是为“天下太平”，而是为自己坚守的任务，终于要迎来一个节点。他清楚，秦昭襄王驾崩，吕不韦很快就会带着人来邯郸接嬴政，他必须尽快整理好一切，做好离别准备。

可他心里就是有些不是滋味。

饭桌上，男人又抿了几口酒，看着沉默的李晨，调侃道：“小子，怎么不说话？难不成还替秦人难过？”李晨回过神，摇了摇头，端起自己的碗，硬着头皮附和了一句，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男人也不较真，笑着又给两人添了点酒，絮絮叨叨地说着日后的安稳日子，李晨偶尔点头应和，心思却早已飘到了铁匠铺的角落，飘到了远处的紫岚轩——他得赶紧整理好给这一家人的东西，也得加快进度，把紫岚轩的地基挖完。

接下来的两三天，李晨依旧按时打铁，只是比往常更忙碌些。他趁着打铁的间隙，将打好的几捆上好铁料，整整齐齐码在铁匠铺的墙角，那是给男人的，感念这些日子男人对他的包容，放宽了他打铁的限制；他将一支雕花铁簪，小心翼翼装进一个小木盒里，放在堂屋的桌上，又找了一块干净的粗布，在上面写下简单的话语，压在木盒之下——那是给女人的，藏着他对收留之恩的感激；最用心的，还是给小女孩的那把匕首，他特意打了一层极薄的鞘，紧紧附着在刀刃上，不仔细看，竟像是一把未开封的匕首，既锋利无比，把玩时又不会伤手，他将匕首装进一个小巧的木盒里，悄悄放进了她的玩具筐中，他相信，以小女孩的聪明，一定能找到。

与此同时，他也加快了挖掘紫岚轩地基的进度。这些日子他已挖了大半，只待最后收取。

直到第三天午后，李晨刚出铁匠铺，便听见街边邻里纷纷传言，秦国使者已然入城，正是吕不韦亲自前来接应质子归国。

他心下一紧，吕不韦怕是早已抵达邯郸许久。好在嬴政尚未离开，匆匆赶回家，确认给女人的簪子和布信、给小女孩的匕首都已放置妥当，便四处找小女孩。

找到小女孩时，她正在院门口摆弄草绳，李晨蹲下身，声音比往常更加柔和些：“大傻哥哥要走了，给你留个礼物，你去玩具筐里去找一找，会有惊喜的。”小女孩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仰着小脸看着他，小声问道：“大傻哥哥，你要走了吗？”李晨的眼角不由得湿润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笑了笑，轻声说：“大傻哥哥食言了，本以为能看着你长大的。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希望……你还是忘了我吧。”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小女孩的头，指尖在她的发顶轻轻揉搓着，目光落在她稚嫩的眉眼上，看着她如今已渐渐有了小大人的模样，心中满是不舍。最后，他又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一句告别，转身便走——他不敢再多停留，怕自己再多说一句，就会舍不得这满院的烟火气，舍不得眼前这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

李晨脚步急切地赶往紫岚轩，一路上，他时刻留意着嬴政的气运金光——那团熟悉的金色光芒，此刻正剧烈晃动着，不是忽明忽暗的生命危险信号，更多的是位置的快速变动，他知道，嬴政一定在快速移动，他必须尽快收走紫岚轩，赶去追上嬴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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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紫岚轩时，那残破的楼架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内里早已空无一物。李晨不再犹豫，伸手尝试将整座紫岚轩连根收进自己的空间，可一次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金光晃动得越来越剧烈，他愈发急切，索性伸手直接去撬那已被撬开大半的地基。没想到，就在地基被撬起的瞬间，一道微光闪过，地基瞬间被他收进了空间，消失不见。

失去地基的支撑，整座楼架子瞬间失去了根基，摇摇晃晃、摇摇欲坠，看上去就像一座无根的空中楼阁，随时都会坍塌。李晨心头一紧，暗叫一声“不好”——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本想将整座楼连根收走，最后却只收走了地基，楼体反倒留了下来。看着眼前摇摇欲坠的楼架子，他不敢有半分耽搁，此刻已没有时间再尝试收取楼体，也没有能力将这残破的楼架子全部带走，只能拔腿就跑，朝着气运金光晃动的方向，也就是嬴政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后不久，女人收拾完碗筷回屋，一眼就看到了堂屋桌上的木盒和压在底下的粗布。她心中一动，拿起粗布轻轻展开，只粗粗扫了一眼开头八个字——承蒙收留，后会有期，哪里还顾得上细看剩下的内容、拆开木盒，心头一慌，攥着布和木盒就急匆匆地往铁匠铺跑——男人本就没走多远，就在附近整理铁料，很快就被女人叫了回来。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就看到了一幕让男人怒火中烧的场景：一个身着素色衣衫、面容英俊的少年，正拉着自己的女儿，两人手里都拿着东西，小女孩将一块刻着“徐”字的令牌，小心翼翼地递给少年，而少年则将一块温润的玉佩，塞进小女孩手里，动作轻柔，眼神认真，那般模样，竟像是新婚男女交换定亲信物一般。

男人本就恨透了秦人，见女儿将自家的家族令牌交给一个陌生的秦地少年，怒火瞬间冲上头顶，一把推开女人，抄起墙角的铁钳，就朝着嬴政冲了过去，嘴里怒吼着：“你个秦崽子，敢来动我女儿！看我不打死你！”

女人连忙冲上去拉住男人，急声道：“有话好好说！”小女孩也吓得躲在嬴政身后，拉着嬴政的衣角，小声喊：“爹爹，你别打他！他是我的朋友！”一时间，院门口鸡飞狗跳，喧闹不已。

就在这时，一阵车马轱轳声传来，吕不韦带着一队随从姗姗来迟，车辇上，赵姬正掀着车帘，神色不耐烦。吕不韦下车，见状眉头一皱，抬手示意随从上前，两个随从立刻上前，手中的长剑径直抵在了男人的脖颈上，冰冷的刀刃贴着皮肤，男人瞬间僵住，怒火再盛，也不敢再动。

吕不韦沉声道：“休得无礼，这位是秦国公子嬴政，今日我等是来接他归秦，无意与你为难。”男人脸色铁青，却被刀刃抵住，动弹不得，只能恶狠狠地瞪着嬴政。

场面平息下来，嬴政才转过身，看着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女孩，语气轻柔，眼底满是不舍，轻声说道：“我要回家了，记得来找我。”小女孩攥着手中的玉佩，用力点头，眼眶微微泛红，两人默默对视，千言万语，都藏在目光里。吕不韦深知邯郸不宜久留，生怕再出变故，当即示意随从启程，一行人不敢有半分耽搁，很快便带着嬴政、赵姬登上车辇，朝着邯郸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李晨这边一路狂奔，不敢有半分停歇，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自己急促的喘息声，他死死盯着前方气运金光的方向，生怕一个不慎就追丢了嬴政。就这样又赶了许久，他终于远远望见了吕不韦一行的车辇，此时他们正缓缓驶向邯郸城门，眼看就要驶出城外，李晨心头一急，拼尽最后力气冲了上去，张开手臂，径直拦在了主车辇前。随从们见状，立刻拔剑围了上来，就在剑刃即将抵到他身前时，车辇的帘子被掀开，吕不韦走了下来。

李晨没有多余的废话，从怀中掏出一块玉，递到吕不韦面前——那是此前吕不韦留在邯郸、托他照顾嬴政的凭证。吕不韦低头看了一眼玉，又抬眼看向李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摆了摆手，示意随从退下，轻声道：“是你，先上车，先离开邯郸，一切出城后再说。”

说着，吕不韦示意手下牵来一辆偏僻的马车，与载着赵姬和嬴政的主车辇拉开距离，率先上了车。李晨紧随其后，坐进马车，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响。

沉默了片刻，吕不韦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与不满：“你不是说要贴身保护他们母子吗？你为何现在才匆匆赶来，反倒把他们独自留在那里？这就是你说的保护？”

李晨抬眼，神色平静，反问他：“出什么问题了吗？我没保护好他们吗？是哪里受伤了，还是哪里出问题了？现在他们不都活的好好的吗？”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那边不也成功了吗？你把嬴异人带回了秦国，还让华阳夫人收他为义子。如今华阳夫人膝下无子，再过几年，他便能继承皇位，一切不都如你所愿？我答应你的事，就是将他们完完整整、平平安安地送到你手里。我有失言吗？我确实没有寸步不离地看着，但他们有受到危险吗？总比跟你们夺权安全吧。”

吕不韦张了张嘴，本想继续争辩，可转念一想，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赶回秦国，确实没有心思纠缠这些，便摆了摆手，沉声道：“罢了，眼下赶路要紧，此事日后再议。”

说着，吕不韦便要掀开车帘，返回主车辇，临下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李晨，轻声问道：“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让李晨瞬间愣住了，脸上露出几分疑惑。自己的任务就是嬴政归秦，只要抵达秦国地界，他的任务就结束了，就能回家了吧。沉默了片刻，他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或许，到了秦国地界，我就会离开了吧。”

吕不韦听了，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当他是任务办完，准备彻底脱身离开。他不再多言，转身下了马车，快步走向主车辇。可他哪里知道，李晨口中的“离开”，根本不是这个意思，不过是完成任务，终于可以“回家”罢了。

马车继续前行，渐渐驶离邯郸城，朝着秦国的方向而去。李晨坐在车厢里，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心里一片茫然，说不清是对任务结束的坦然，还是对邯郸那段烟火岁月的牵挂。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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