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鱼身子短短的,尾巴大得出奇。
旁边一个孩子看了半天,在鱼肚子下面添了四条腿。
另一个嫌还不够,又给它补上两只翅膀。
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也慢慢放开了。
很快,墙上陆续多出房子、树、汽车,还有几个四肢歪歪扭扭的小人。有人画了一架飞机,有人画了一朵占了半面墙的大花,还有人蹲在角落里认真画了一只谁也认不出来的动物。
许青没有让他们擦掉,等了几天,等孩子们画得差不多了,他才从那些稚拙的线条旁边接着往外画。
他把那条长了四只脚和两只翅膀的鱼放进一大片蓝色的水里;把零零散散的几棵树连成树林;又顺着孩子画出的飞机,在它前面添了一片很远的云。
孩子们留下来的那些线条,他几乎一笔也没有盖住。
接连画了几天以后,原本灰扑扑的旧围墙渐渐有了模样。
大海、树林、云朵、房屋和那些天马行空的小动物彼此连在一起,而孩子们最初画下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也全都留在了画里。
这幅画很快成了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地方。
每天早上到学校,总有人先绕到操场那头去看一眼,放学以后也舍不得立刻走。有孩子拉着父母过去,指着墙上的某一处,很认真地说哪条线是自己画的,哪棵树是他的,哪只长着翅膀的鱼原本是谁想出来的。
家长听得似懂非懂,还是会拿出手机拍照。
渐渐地,来看的人便不只学校里的孩子和老师了。
村里有人吃过晚饭,散步散到学校附近,也会特意绕过去看一圈。有人隔着围墙拍照,有人站在那里认半天,最后发现墙角某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是自家孩子画的,回去以后还能拿这件事说上好几天。
那面原本灰扑扑、几乎没人注意过的旧墙,一下变得热闹起来。
过了没几天,陈老师给他打电话,说隔壁村小学的人来问,那面墙是谁画的。
许青正在路边洗画笔,闻言愣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他们也想请你过去。”陈老师笑道,“说他们学校后面有两堵墙,比我们这面还旧。”
许青把洗干净的笔在水桶边轻轻磕了两下,没有立刻答应。
陈老师以为他嫌麻烦,又说:“你要是不方便,我就替你推了。”
“不是。”
许青看了一眼远处。
那天下午太阳很好,路边的香蕉叶被晒得发亮,风从田里吹过来,带着一点潮湿的草木气。
他沉默片刻,说:“我明天过去看看吧。”
隔壁村比这里远一些,开车二十多分钟。
那所小学更小,只有两栋教学楼。校长带着他绕到后面,果然看见两面斑驳得厉害的围墙,一面临着操场,一面挨着食堂。
许青问:“想画什么?”
校长显然早有准备,说了好几个主题,什么勤奋学习、爱护环境、热爱家乡,说到后来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
许青听完,问道:“能不能也让孩子画?”
于是事情又变得和上一次差不多。
孩子们拿着粉笔和刷子围在墙边,最初还拘束,没过多久就什么都敢往上放了。有人画椰子树,有人画鱼,有人画自己家的狗,还有一个小女孩在墙正中画了一轮很大的太阳,几乎占掉了半个人高的位置。
许青便顺着那轮太阳往下画了一片海,又把孩子们零零散散的图案一个个接进去。
那几天,他每天早上开车过去,傍晚再回来。
有时候孩子放学了还不肯走,蹲在旁边看他调颜色。也有人第二天一早跑来,发现昨天自己随手画下的小房子居然还在,而且窗户外面多了树,屋顶上落了一只鸟,便能高兴上一整天。
第二面墙画完以后,消息不知怎么又传去了别处。附近另一个村子有人来找他,说文化室外面有一整面空墙,问他愿不愿意过去看看。后来又有一家乡镇幼儿园联系他,还有个村子想请他画篮球场旁边的墙。
许青并不是每次都答应。有些地方已经把图样和标语都定好了,只需要找个人照着画,他听完便婉拒。有些地方什么要求都没有,只说孩子们很喜欢前几个学校的画,问他能不能过来看看,他反倒愿意跑一趟。
地方渐渐远了,有时开车过去就要一两个小时,一面墙又不可能一天画完,许青索性在附近住下。
起初还找旅馆,次数多了,觉得来回搬东西麻烦,便把车后排收拾出来,放了一只睡袋,又买了张折叠小桌和简单的炉具。画箱、颜料、衣服、几本书都塞在车里,剩下的地方刚够他睡觉。后来连海南那间租住的房子也退了。他的东西原本就不多,收拾起来只有几个箱子,装进车里,关上后备箱,也就算搬完了家。
从那以后,他到了一个地方,住几天,留下一两面墙,再继续往前走。有时候住学校腾出来的宿舍,有时候住镇上的小旅馆,也有几回索性睡在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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