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君从竹墙缝里看过去,只见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倒在离窝棚不远处。
一个俍兵从后面追过来,一刀砍下那人的头颅。
俍兵提起头颅,高喊了一句。
玉善别过脸,孟君将她搂在怀里。
她在孟君怀里说了一句:“大峒主已死!”
一个德高望重、手握俍兵的峒主,就这么死了?
孟君只觉一阵胆寒,对比忻城的莫猛的怀柔手段,南丹这位莫汲简直是铁血手腕。
对上这样的人,她忽然没有了底气。
过了半刻钟,鼓声停了。
“打完收兵了。”周顺说。
这也意味着,莫汲赢了。
同时也意味着,莫汲并没有采纳她的建议。
她的建议是分化峒主,拉拢中间派,再用法理压住翻案。
她甚至详细列出了洪武年间《土官承袭条例》和万历朝《土司袭职章程》里关于旁支入继的条文,建议土司把这些条文摆到峒主们面前,让他们自己掂量,支持一个废案,后果是什么。
她以为这份建议足够周全:既给了土司动手的法理依据,又给了他不必大动干戈的台阶。
而莫汲选了另一种方式——直接动手。
他可是莫汲啊,自己怎么忘了,万历末年播州杨应龙叛乱,南丹土司奉调出兵,莫汲率俍兵为前锋,战后获封游击将军衔。那时候他才二十岁出头。
一个二十岁就当过前锋的人,遇到内乱时第一反应不是坐下来谈,是拔刀。这倒是说得通的。只是她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他还是那个习惯。
忻城的莫猛从头到尾没有自己动过手,借她的嘴辩理,借峒民的歌定议,连处置三位老峒主都是等到他们找上门来才私下罚的。
南丹这位不一样,他不借任何人的嘴,也不等任何人的歌。
他只用自己手里的刀。
门被打开。覃安来了。他面带胜利者的笑容。
“土官没用你法子,照样赢了。”
“他为什么不用?”孟君问。
“土官说,南丹的事不需要外人教。”覃安从袖子里摸出一小撮槟榔扔进嘴里嚼着,眼睛看向玉善。
孟君挡住他的目光,追问:“他打算怎么处置莫延的儿子?”
覃安嚼槟榔的动作停了一下。
“处置完了。刚才土司派俍兵围了北峒公房,把莫延的儿子和接应他的三个峒主全拿了。”
孟君愣住了。莫汲这是连根拔起,一点后患也不留,同时也完全不顾其峒下子民们诚服与否。
“如此霸蛮行事,北峒那边一定不会服气。”孟君道。
覃安看了她一眼:“不杀人,他们只会更不服。”
孟君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失望。不是失望自己的建议没被采纳,她本来就没指望土司会全盘接受。她失望的是莫汲选择了最粗暴的方式。
镇压能压住一时,压不住人心。北峒的峒民今天怕他的刀,明天就会恨他的人。
等清廷的招抚使者再来一次,这些被压下去的峒主就是现成的内应。
忻城三位老峒主的事会在南丹上演,而且这次土司手上沾了血,清廷更有理由来“主持公道”。
她忍住了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因为她知道,即便自己说了,这位一意孤行的土司也不会听。
“走吧。”
覃安转身推开竹门,朝门外打了个手势。
两个俍兵走过来,却不是冲着孟君三人来的。他们走到隔壁竹门前,解开门上的铁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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