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春莺就醒了。
火光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偶尔有风吹过,掀起几片灰烬,露出底下还没烧透的柴头,红彤彤的,像睁开的眼睛。巫骨靠在石头上,头歪着,鼾声很轻,一下一下,混在山风的呼啸里。
允堂不在。
春莺坐起来,四下张望。晨雾还没散,废墟在雾里若隐若现,那些焦黑的木头、坍塌的石墙,都变成模糊的影子。她站起身,踩了踩发麻的脚,朝雾里走去。
走了十几步,她看见了他。
允堂蹲在那棵小树旁边,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走近些,看见他在扒土,很轻,很慢,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没出声,站在他身后看着。
土扒开了,露出底下淡金色的东西。圣蛊还趴在树根上,蜷成一团,触须缩进身体里,像是睡着了。允堂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
圣蛊的触须慢慢探出来,缠上他的指尖,缠了一下,又松开。
允堂的嘴角动了动。
春莺看不出来那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土重新盖回去,拍了拍,压实了。然后站起身,转过身,看见她。
“醒了?”他的声音沙哑。
春莺点头。
允堂从她身边走过,走回昨晚那块石头旁,坐下。
春莺跟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两人看着雾,看着雾里那些模糊的影子,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雾开始散了,久到阳光从东边山头探出头来,把废墟染成淡金色,允堂才开口。
“你爹的坟,还没立。”他说。
春莺愣住。
“祠堂这块地,”允堂继续说,“以前是寨子里最神圣的地方。你爹是祭司,应该葬在这儿。”
春莺看着他。
“可他…他连尸骨都没有。”
“我知道。”允堂说,“所以立个衣冠冢。用他生前用过的东西,埋进去,就当是他了。”
春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不知道她爹用过什么东西。她从来没见过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不知道他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裳。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岩山,是个祭司,十二年前被人害死了。
“我没有。”她的声音很轻。
允堂没说话。
他站起身,走回废墟深处,走进那些坍塌的石墙和焦黑的木头里。春莺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块东西。
是一块木头,烧得只剩一半,焦黑,裂了很多口子。可木头上刻着字,还能认出来——是个“山”字,旁边还有半个字,认不出了。
允堂把那块木头递给她。
“这是你爹刻的。”他说,“以前寨子里的男人,每人都会刻一块木牌,挂在祠堂里。我找了一圈,就找到这一块。”
春莺接过那块木头。
很轻,很黑,表面全是裂纹。那个“山”字刻得很深,一笔一划都透着用力,像是刻字的人要把名字刻进木头里,刻进岁月里,永远不消失。
她捧着那块木头,眼泪又涌出来。
这一次,她没忍住。
她抱着那块木头,把它贴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滴在木头上,滴在那个“山”字上,把焦黑的表面洇湿了一小片。
允堂站着,低头看着她。
巫骨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一瘸一拐走过来,站在旁边,也低头看着她。
没人说话。
只有春莺在哭,哭了很久很久。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焦黑的木头上,照在那棵嫩绿的小树上。雾彻底散了,天蓝得透明,蓝得像洗过一样。
春莺终于不哭了。
她抬起头,擦干眼泪,看着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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