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望看了眼那靛蓝色织云纹长衫,又抬眼看向他满脸理所当然的表情,眉心微拧,“什么意思?你今日出门就是为了给我买衣裳?”
“楚兄,我懂你的,昨儿我借了你的衣裳穿,你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痛快。像你这么讲究的人,自己的东西被旁人动了哪能舒服?所以我今日特地出门给你买新的,别气了吧?”
听完少年这番振振有词的推论,蒲望沉默了许久,积压了一整个下午的焦躁与阴霾被他这几句话轻轻一戳,须臾间就瘪了下去。
方才扭到的地方此刻也缓过劲来了,他站起身,主动拎起其中两包朝楼梯走去。
秦七潇抱着剩下的东西跟在后头,回到厢房,她把今天买到的所有东西尽数堆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掏。
不仅给楚翊买了好几套换洗衣裳,她还给自己置办了几身新的,又跑了医馆,把大夫嘱咐的补药全抓齐了。
“楚兄,这些衣服可都是我一件一件挑的,你穿起来肯定好看。”她拿起一套青锦常服往他身上比了比,又拎起一件素色里衣抖开。
新衣料子软和,比之蒲望现在身上穿的旧衫要好不少。他目光沉静,从衣料上移至秦七潇的脸,沉默片刻才开口。
“……不过是一身衣裳,我并没有为此事介怀。”
此话秦七潇自是不信的,她挑了挑眉笑道:“行行行,你没介怀,反正买都买了,刚好路上能换着穿。此去三台洲路途遥远,多备几套换洗总是好的。”
她把东西一样样整理好,将买给他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又把大夫开的药按剂分包好码在桌上,忙完这一切,才抱着买给自己的那几套换洗衣裳回了外间。
房门阖上。
看着那些新净衣袍,蒲望有一瞬间失神。
他来到窗前,拿出那块暖玉,指腹抚过上面的刻字。
楚翊。
每次听到这个称呼,他都会有一丝微妙的恍惚。
如今太傅死了,这世上叫他“楚翊”的人早已不在。而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天天把这个名字挂在嘴边,叫得那么自然,好像他真的是“楚翊”一样。
不知何时,方才还铺满半边天的晚霞已被乌云吞没,雨水顺着秋风斜斜地打在窗棂上,溅起细碎的水雾。
年轻的帝王站在窗前,任由雨水沾湿袖口。
这缥缈的雨雾仿佛同时在他的心中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让他躁动了一整个下午的心绪渐渐安静下来。
却在这时,门口传来两声轻叩。他转身,门外探进一颗脑袋。
“楚兄,昨晚借你的衣裳我洗干净了,还你。”
蒲望伸手接过,尚未来得及说什么,少年便已缩回脑袋,门又被阖上了。
他拿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月白长衫返回窗前,可方才被秋雨压下去的躁意不知为何又开始翻涌。
他垂下眼帘,将手中的衣裳搁在枕边,和那几套新买的衣裳放在一处。
————
陵水渡地处江南偏北,深秋之后雨水便一场接着一场,少有放晴的时候。
期间大夫上门换了两次药,休养这些时日,蒲望的箭伤已结了痂,也没有继续发热的迹象。
秦七潇放下了心,到集市上买了舆图等物,回来时发现楚翊正对着那张摊开的舆图凝神细看。
她单手支在桌面撑着下巴,歪头看他,楚翊正在用左手握笔,点出沿途几处关隘与渡口,神情认真,高挺的眉骨微微压着,鼻梁的侧影被日光投在纸面上,就像是一幅画。
想来,说书先生口中说的“公子如玉”,便是楚翊这种模样了吧。
“楚兄,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蒲望搁下笔,指尖点在舆图上一处标了朱砂的位置。
他是在考量前往三台洲的路线,这一路会经过多少驿站、多少渡口,又可在哪里歇脚。
最关键的是,他要确认途径之地是否有大司马的眼线。所幸这一路多是偏僻小城,只要藏好身份,倒也能平安抵达。
“我在规划去往三台洲的行路路线。”
他口吻淡淡,秦七潇却看得心头一动,那舆图上,被他细密标注出路途险要,思路清晰缜密,处处思虑周全。
她忍不住赞道:“楚兄这般通晓路途地势,是不是去过许多地方?”
若说游历,蒲望算不上。自登基之后,非祭祀巡狩不出京城。这次他是出巡南境,遭遇刺杀,暗卫护着他且战且退,但中途中箭落水,阴差阳错被眼前之人误会是自己连累了他而救起。
他摇了摇头,右肩的伤好了许多,左手握笔虽仍有些僵硬,但已比前些日子稳了,“且先准备一下,这两日便可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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