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这些口头上的事,为了这一时的糊涂,夫人难道要眼睁睁看我失去一条臂膀吗?”
语速愈快,语气便愈发咄咄逼人,质问一口气倾泻下来,陈时瑾的胸膛竟因激动而剧烈起伏。
岑再华眼睁睁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猛兽要生吞了她。
五脏六腑连同那颗沉甸甸的心脏一起往下坠,坠得她生疼。
面上却不愿有半分示弱的姿态,肃着一张脸:“我一句话,你恨不得背一篇策论出来。”
“正是夫人要轻飘飘一句话决定旁人的去留,我才如此难以置信。”
岑再华想说,那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他还没回来的这段时间,自己在心里辗转顾虑许久,才下定决心要同他这样说。
更想说她本意并非决定他人的去留,她只在乎陈时瑾究竟是什么态度、在这件事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
她最想问,究竟是她要一句话决定一个幕僚的去留,还是一个外人要一段话说服她拱手让出丈夫,要她放弃曾被允诺的幸福安稳的余生,甚至默许别人借她的退让来换取所谓的前程?
然而她担心这些话一说出口,眼泪就要不听话地决堤而出,如同三年前在顾清湛面前一般。
岑再华已经年长了三岁,她不是也不能再是那个反应不及、把脆弱心绪尽数流露的小姑娘。
她于是垂下眼帘,借着昏暗的夜色与烛光,叫陈时瑾看不清她的神色。
只低声问了一句:“你真不知道他来找我?”
她想问的并不单是他知不知道,背后潜藏着“你究竟有没有主使此事”的意思。
然而有些话一旦问出口,夫妻间那点最后的体面便破碎了。纵使他矢口否认,两人也再难回到此前的亲密无间、信任无疑。
岑再华隐隐期冀着丈夫否定的答案,也就不愿切断退路。
陈时瑾无言片刻,终于答道:“李贤来找我领罚,我才知他今日来过。”
“你既然这几日都在县衙忙碌,他为何要来府里找你?”
陈时瑾顿一顿,摇头:“我当时在气头上,又是责怪又是罚他,没想到问这一茬。”
情理之中。
岑再华几不可闻地叹息。
这样的情形最难办,细究起来有许多不合理之处,却又能解释得通。问下去便会陷入两头都无定论的死胡同——理不清,团团转,昏头昏脑,回到原点。
她说不出“我不信”,因不想把夫妻间的那层糖壳敲出裂缝;却也说不出“我信你”,因不愿叫自己成为戏本里迟钝的可怜人。
头又开始隐隐作痛,白日里端坐一天的腰也发酸,她该睡了。
岑再华决定不再寄希望于追问。
她要自己查。
“我明白了,”她轻声道,“时候也不早了,老爷快些安置吧。”
陈时瑾已有许久不曾听过妻子称他“老爷”。
“怎么不叫我夫君了?”他试图再次把岑再华揽回怀里,“还在不高兴?”
而后手掌轻抚着她头顶发丝,一下一下地顺着捋。
“当日得了杨大人要擢升按察使的消息,我特地与身边小厮等人交代过不可透露于你,怕的便是你多想,却唯独漏了他们几个——幕僚是外客,本不会有机会与你见面。”
说着说着,他索性点明:“李贤行事,非我安排,你尽可放心。”
“我这些年对你如何,你也都看在眼里,日子是两个人自己过出来的……阿华,旁人说什么,你不必理会。”
岑再华闭上了眼睛。
“我明白,”她放任丈夫手掌安抚似地游走,轻声说,“我只是想起他那些话,心里仍不痛快……”
陈时瑾还要开口,被她阻断:“明日你又要早起,快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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