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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宴席（第1页）

宴会厅的灯光被调到了最暗的一档——这是慕容墨的主意。暗光会让空间变小，让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人感觉彼此之间的距离比实际上更近。三十个位置坐满了。慕容墨在主位，溪茗在他右侧，白月在左侧。对面是墨菲斯和他的两个副手，再往两边是狐族的长老们。李蛮站在门边，斧头立在脚边，但斧刃朝下——这是狐族的外交礼仪，表示“我不打算动手，但我可以随时动手”。

墨菲斯比他手下的任何人都更像一个军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立领外套，没有徽章，没有装饰，但肩膀的线条挺括得像刀切出来的。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鬓角有白发，右手虎口上有一道陈年的能量灼伤疤痕。他入座的时候没有寒暄，没有打量四周的环境，只是看了一眼坐在慕容墨身边的溪茗，然后说了一句：“你比我想象的年轻。”

“你比我想象的老。”溪茗回答。

墨菲斯没有生气，反而在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今天这顿饭，是谁请谁？”

“我请你。”溪茗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公筷，“但菜是我做的，地方是慕容少主提供的。所以这顿饭既是我的邀请，也是他的招待。你要觉得好吃，功劳归我。你要觉得不好吃，责任也在厨房，与主人无关。”

墨菲斯的两个副手面面相觑。他们在自由商会跟人谈判不下百回，第一次见到开场白是跟厨子对话的。溪茗没有理会那些目光，用公筷将第一道前菜夹到墨菲斯面前的碟子里——椒盐黑菇，外皮炸得金黄酥脆，撒了极细的椒盐粉末，在暗光下看不见热气，但香气像一只无形的手，顺着桌面蔓延到每个人的鼻子底下。

“这是德拉诺星本地的菌类，以前没人吃。”溪茗放下公筷，坐回自己的位置，“你尝尝。”

墨菲斯拿起筷子。他夹起那块黑菇的动作很稳——不是食客的迫不及待，而是军人的精准冷静。黑菇被送进嘴里，外壳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宴会厅里轻微地响了一声。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他咀嚼的速度比普通人慢。不是犹豫，是某种深入骨髓的习惯——在战场上待久了的人吃东西都很慢，不是因为优雅，而是因为要随时准备放下碗拿起武器。

他把黑菇咽下去，然后说了一句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这道菜，在联邦主星能卖到五十星币一份。”

溪茗没有回答。她又夹了第二道前菜放进墨菲斯的碟子——凉拌山野菜，只放了盐、醋和一点点蒜末。然后是蜜汁烤紫银果，果肉在炭火里烤到半透明，刷了一层薄薄的野蜂蜜。墨菲斯每道都只尝了一口，每口咀嚼的时间都比上一道短。吃到紫银果的时候他的叉子在空中顿了一下——酸。紫银果特有的酸涩在烤制之后被蜂蜜裹住，入口是甜的，咬破了果肉之后酸味才在舌根炸开，与蜜糖的余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就像这颗星球——外面是沙漠的荒凉和亡命徒的混乱，里面藏着原始森林和地下深湖，还有一群被星际放逐但仍然把宴会厅保存得干干净净的九尾狐族。

主菜上桌。红烧深坑鱼被溪茗亲自端上来——整条鱼卧在白瓷盘中，酱色的汁液在盘底铺成一面深色的镜子，鱼身上点缀着几根翠绿的葱丝和几颗红辣椒圈。墨菲斯看着这条鱼沉默了几秒。

“这是深坑鱼。德拉诺星地下湖的特产，腥味极重，全星际只有这里的集市上能买到。”他说，“我上次吃这道菜是十年前。那次吃完之后我再也不想碰它。”

“那是因为没人会做。”溪茗用公筷夹了一块鱼腹肉放进他的碗里，“尝尝。”

墨菲斯尝了。然后他把筷子放在碗上，身体向后靠进椅子里，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向坐在对面的少女。他十年前在德拉诺星吃过的那条深坑鱼——腥得让他一个在战场上吃过生虫肉的前联邦军官都差点吐出来。但面前这条鱼肉质是甜的，酱汁渗透进了鱼肉的每一层纹理，入口即化，没有一点腥味残留。

“你是怎么做到的？”他问。

“料酒腌过，姜片擦锅，再下油煎到两面金黄。腥味就散了。”溪茗说，“深坑鱼本身不难吃，只是没人愿意花心思研究怎么去腥。大部分人都像你一样，吃过一次难吃的，就认定它永远难吃。”

墨菲斯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从溪茗身上移到慕容墨身上。“我今天是来谈条件的。但这顿饭吃完，我发现条件的事可以先放一放。”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溪茗，你来自由商会，我给你——你想要的所有资源。食材、厨房、基因病的研究数据。你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你正在查的事，我可以告诉你第一个线索。”

宴会厅的气氛瞬间凝固。慕容墨没有动，但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那是狐族在面对威胁时特有的警戒信号，极轻极短，只有离他最近的溪茗能听见。

“第一个线索是什么？”溪茗问。

“你父母调查的基因病真相，和德拉诺星有直接关系。这颗星球上藏着一个秘密——关于基因病怎么来的。你父母在死前最后去过的地方，是德拉诺星。”墨菲斯说，“你来自由商会，我就告诉你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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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茗放下筷子，在安静的宴会厅里，这声轻响格外清晰。她慢慢站起来，端起桌上那碗还没分完的黑菇肉丸汤，绕过半张桌子，走到墨菲斯身边，亲手盛了一碗，放在他面前。

“这碗汤是单独给你盛的，不收钱。至于自由商会的邀请，我的回答和上次一样——不去。但我可以给你另一个承诺。”她站直了身子，迎上墨菲斯的目光，“你手里有我父母的信息。我手里有你刚才吃了就放不下筷子的厨艺。你把信息给我，我就把我的厨艺留在德拉诺星——以后每年你来德拉诺星，我都给你做一顿饭。不是自由商会的厨子，但你来了，我就是你的厨子。”

墨菲斯看着她。他今年五十二岁，经历过战争、背叛和无数次谈判，但面前这个只到他肩膀高的人类少女提出的条件——用信息交换一顿饭——他居然觉得这个条件不亏。因为那碗汤还在他面前冒着热气，汤面上飘着一层细密的油花，几颗肉丸沉在碗底，黑菇的香气沿着碗沿往上升，钻进他的鼻子。他还想吃。

“……一年一次，太少。”墨菲斯说。

“那两次。不能再多了。我的食堂还有四百个人要吃饭，没空天天给你做。”溪茗伸出手。

墨菲斯看着她的手，那只小小的、手背上有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疤的手。他握住了。和上次慕容墨握住它的时候一样，这只手粗糙、温暖、微微汗湿——但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第79章余波

墨菲斯带着他的人离开之后，宴会厅里的长老们没有一个起身。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的餐盘里或多或少还留着几口菜。不是吃不下了，是不舍得吃完。坐在左边首位的老者把盘子里最后一块炭烤肉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对旁边的同伴说：“老夫活了三百多年，参加过无数次狐族的外交宴席。第一次——第一次看见有人把敌人吃到主动降低条件的。不是签完合同之后再吃饭，是吃到一半就把正事谈完了。”

另一位长老端起碗喝掉最后一口菌菇汤，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我刚才数了一下，墨菲斯从头到尾一共吃了十六口菜。每一口吃完他都在改变坐姿，从后靠到前倾，最后坐下来的时候双手已经放在桌上了——那是军人准备合作的身体语言。”他顿了顿，“这小姑娘不止是厨子，她是个谈判专家，只是她用食物当武器。”

长老们陆续散去，每个人走的时候都带走了桌上还没吃完的东西。白月站在门口，看着长老们手里小心端着的碟子碗盘，轻轻说了句：“这大概是德拉诺星有史以来打包规格最高的一顿饭。”最后宴会厅里只剩下三个人。慕容墨还坐在主位上，溪茗瘫在椅子里，脚上的鞋蹬掉了一只——刚才那顿饭她站了将近三个小时，这具体能D级的身体已经把她所有能量榨干了。

“墨菲斯说的关于你父母最后去了德拉诺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慕容墨问。

“先查。但不急。”溪茗闭着眼，声音里带着透支后的疲惫，“他今天告诉我的那个线索不是全部。他在试探我——他想看看我知道多少，能查到什么程度。如果我立刻就去追查这件事，就等于告诉他我很在乎这条线索。下次他就会把价格开得更高。”

慕容墨侧头看她。她瘫在椅子上的样子毫无防备，和刚才在宴会厅里拿一碗汤就让墨菲斯松口的谈判者判若两人。“你以前谈过多少生意？”

“没谈过。我是厨子，不是商人。”溪茗睁开一只眼，“但我在菜市场跟摊贩讨价还价的时候你还没见过呢。”

白月在旁边忍笑忍得扇子差点脱手——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天这顿饭吃出了一个结果：自由商会不再把溪茗当成可以挖走的厨子，而是把她当成了必须亲自来谈判的合作对象。墨菲斯答应一年两次的饭局，等于变相承认了溪茗留在德拉诺星的立场。自由商会以后如果再想动溪茗，就得先掂量掂量——因为他们老大每年还要来找她吃饭。

“对了，”溪茗突然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墨菲斯走的时候我趁他不注意，记下了他副手对他说的几句话。那个人说——墨菲斯长官，那个女孩的父母在德拉诺星最后接触过的人是九尾狐族的长老会成员。具体是谁属下也不清楚，但档案里有记录。”

慕容墨的眼神沉了下来。“长老会？”

“嗯。也就是说，你手下的那些长老里，有人知道真相。至少有人见过溪茶的父母。”溪茗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这个问题我明天再问。今晚我要先去看看陈朵——今天忙了一天没顾上她，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吃饭。”她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光着一只脚踩在宴会厅冰凉的地砖上，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

慕容墨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只被蹬掉的鞋，弯下腰捡了起来。鞋很小，在他的手里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灰色雀鸟。白月在旁边等了片刻，没忍住问：“少主，关于长老会可能接触过溪姑娘父母的事，需要属下去查吗？”

“查。但不要惊动任何人。”慕容墨把那只鞋翻过来，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后跟的纹路几乎被磨平。他把鞋轻轻放在桌上，“还有，让人给她做一双新鞋。这双快磨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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