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拥着吓得发颤的小念往垂花门内走,手指揪着男孩一缕头发凑到鼻尖嗅了嗅,旁若无人地同他温声细语,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清了:“你房间在哪儿?带我瞧瞧去……你用的什么香……会打牌吗……”
苏檀哪有功夫理她。他一见王景玄转身要走,连忙快步追上去拦在她面前,神色惊惶:“大师留步!您方才说的……可有破解之法?”
苏檀整日求神拜佛,裴令春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是意料之中。
不过他是养她长大的人,她不好多说什么,这道士装神弄鬼、危言耸听,多半只是想借机敛财罢了。
她“啪”地合上折扇,向众人扬声道:“都散了,回房去。今日的事,只当没发生过。”
人群渐渐散去,江蓠却没有走,他去到裴令春身侧,指尖轻轻拉住她的衣袖,抬起眼望着她:“令春,一定要小心戚珩,她这次来目的没那么简单……”
“小心什么?”裴令春打断他,视线望着戚珩消失在回廊深处的背影,“她次次雷声大雨点小,无非就是想逼我就范罢了。”
她与戚珩一同长大,最清楚这人的性子。戚珩虽行事暴戾、说一不二,却最重情分,自小对家人、对朋友,从来都是恨不得挖出一颗心来,予取予求。
她能有什么坏心思?
遥想当年,收养裴令春的苏檀还只是楼里任人挑选的伶人,来历不明的裴令春更是旁人眼中的拖油瓶。
裴令春跟着仆从睡大通铺,喝的是别人剩下的米汤,啃的是隔夜的硬馒头,被来来往往的人随意欺辱。苏檀收养她已是犯了楼里的忌讳,也只能背着老鸨,偷偷塞给她些吃食。
那时她和家道中落、沦落青楼的江蓠,不过是两个在泥潭里相依为命的可怜人。
直到她遇见戚珩。
戚珩是玉衡坊的大娘子,秦淮河畔的小霸王,自幼跟着母亲洽谈生意。
玉衡坊表面做的是酒楼生意,其实却是金陵城最大的赌坊,日进斗金。戚珩自金窝银窝里养出,哪怕年纪尚小,走在街巷坊市也无人敢招惹。
自她认了裴令春这个朋友,就再也没人敢欺负裴令春。
后来苏檀年老色衰,从红倌人转做了教习老翁,无需再接客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把裴令春接到身边亲自照料。
可老鸨瞧着裴令春容貌出众,却是动了歪心思。
老鸨想寻个机会压下苏檀,把年幼的裴令春卖到女风馆去。裴令春颜色好,又跟着苏檀学了一手好琵琶,到了那里,定然是能卖出个天价的。
当年的戚珩何等年轻气盛,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听闻此事,竟直接从玉衡坊提了刀,单枪匹马冲到大街上拦住醉月楼的软轿,当街持刀抢人。
那年裴令春才十二岁。
只记得刀光一闪,温热的血溅满她的脸。老鸨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血从他腰间的伤口流了一地,满街哗然。
在混乱人群里,浑身是血的戚珩用发抖的手臂紧紧抱着她,哑着嗓子说:“令春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那时候她才敢确信,这人是真把她当性命相交的挚友。
事后,戚坊主不知花了多少银两才摆平此事,夜里揪着戚珩的耳朵打了半宿,整个玉衡坊都能听见戚珩杀猪般的惨叫。
可第二天一早,戚珩顶着一身青紫交加的伤痕又嬉皮笑脸地跑到醉月楼来找她玩。
直到两年前,戚珩视若珍宝的亲弟弟戚风因一场意外溺水险些身亡,至今昏迷不醒,她们之间十几年的情分也就被拦腰斩断了。
戚珩对她恨之入骨,可裴令春却始终觉得,戚珩不会真的要自己的命。
江蓠见裴令春满不在乎,只得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目光沉沉地望向远处正与苏檀低声说话的王景玄,声音因精神紧绷而显得有些许气虚:“这次不一样。戚家人都是疯子,她弟弟是疯子,她更是疯子。若是一直达不到目的,她总会想出别的法子对付你的。”
他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的袖口,语气里满是乞求:“令春,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她是真的恨你,她不会放过你的。”
裴令春始终没有说话。
江蓠咬着嘴唇,咬得下唇泛白,心底又怨又毒。
这两姐弟为什么就不肯放过裴令春呢?
当年事发,戚珩险些要压着裴令春去和她那个早已神智不清的弟弟成婚。
这算什么?冲喜吗?
让一个好端端的活人娶一个躺在床上的活死人?
若不是戚家至今还在提迎娶之事,江蓠甚至觉得,当年溺水之后戚风就已经死了。
寒冬腊月,戚风在结了冰的秦淮河里挣扎了半刻钟,被捞上来时浑身发紫,只剩半口气吊着。
怎么可能现在还活着?
怎么可能躺了两年还没有断气?
那个贱人,活着的时候日日跟在她身后,死了也要用魂魄缠着她,让她夜不能寐,到底为什么是死是活都要纠缠着令春不肯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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