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令春身为名义上的醉月楼掌柜自然要跟着出面,一直与众人饮酒至深夜,到散席时已是脚步虚浮、神思恍惚。
她从风月台出来,还未走到抱月轩就有些脱力,腿软得迈不开步子,干脆摇摇晃晃地拐进明心湖畔的小亭,趴在石桌上,想让夜风吹散些酒气。
湖边的夜风要比院子里冷冽得多,吹在脸上像一把薄薄的刀片。
远处风月台的丝竹声隔着一片水面传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时远时近。
月色被厚厚的云层遮去了大半,只余下一团模糊的影子悬在天上。
江蓠提着灯,沿着湖边的碎石小道,来来回回走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找到她。
他将铜灯放在石桌上,昏黄的烛光从灯罩里透出来,柔柔地笼罩在女人身上。
她半边脸埋在肘弯里,只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和一只阖着的眼。漆黑的眼睫在颊上投下一片墨一般浓重的影子。
江蓠心头颤动,原本是找借口与裴令春谈话,此时却也忘得差不多了。
他屏住呼吸,指尖颤抖着落在女人肩头,隔着衣料女人身上灼热的温度似乎能顺着掌心的脉络传递到他心上。
“令春?”江蓠轻声唤道。
没有人应。
石桌上的人依旧睡得很沉。
江蓠抬起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湖面上几盏花灯在水波里摇荡,岸边空无一人。
江蓠的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他抿着唇,微微俯下身,柔亮的发丝顺势垂落在石桌上,与裴令春散落在石桌上的墨发交缠在一起。
他心下生怕裴令春醒过来,只敢一点一点地靠近,直到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浓郁的酒气和底下那一缕他熟悉的清甜百合香。
就在他的唇瓣几乎要碰触到她的脸颊时,他才屏住呼吸,试探般低声问:“令春,这里冷……我送你回去好不好?”
放在裴令春肩头的掌心微微发热,他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碰过裴令春了。
这些年任由江蓠怎样卑躬屈膝,裴令春对他一如往常般半点好脸色都没有。他无数次想过放弃,可每次看见她所有的决心便又都土崩瓦解了。
或许真是自己犯贱吧?即使知道会招致恶言,还是依旧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她靠近。
如今两人近在咫尺,江蓠才微微闭上眼,将唇瓣贴了上去。
就在唇瓣几乎要碰触到裴令春的脸颊时,裴令春忽然缓缓睁开眼,眼睫扫过男人的面颊,冰冷的视线直直望向他骤然睁开的双眼中。
两人此时相距不过半寸,瞳孔里清晰倒映着彼此的影子。
江蓠的唇停在距离裴令春不过毫厘的半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
下一刻,他闭上眼,手臂从背后搂住裴令春的腰,义无反顾地吻了下去。
唇瓣刚刚碰触到她的脸颊,裴令春就骤然起身,将他狠狠推开。
“你疯了是不是?”裴令春眼前有片刻的眩晕,她的手掌撑着石桌,半晌才稳住身形,朝跌倒在地的江蓠低声骂道,“下贱东西。”
江蓠手心擦在了碎石地面上火辣辣地疼,听见那句“下贱东西”时,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手轻轻擦拭着眼睑下的泪珠,身上月白的长衫沾染上些许尘土,乌发徐徐逶迤在地面上,如同上好的绸缎般在月色和烛光的映衬下闪着幽光。
“……我不过是担心裴娘子受冻。”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而恭顺。
裴令春捂着钝痛的脑袋,酒气和怒气在胸□□叠翻涌,挤得她的胃也跟着一阵阵抽搐。
沉默良久。
湖边的夜风一阵接一阵地刮过来,裴令春混乱的头脑被冷风一吹,倒也清醒了许多。
裴令春微闭上眼,只道:“回屋去。以后我的事儿你少管。”
江蓠见裴令春似有消气,这才扶着石桌,挣扎着从地上站起身,从袖中取出那件被他攥了一路的东西小心捧到裴令春面前。
男人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轻轻颤动,隐隐露出泛红的眼角:“这镯子……是你的旧物,不该轻易赠人的。小檀的事我已经说过他了,对宴儿多有冒犯,改日我带着他亲自登门道歉。”
他纤细的手掌摊开在她面前,手心还带着方才摔倒时擦出的伤痕,几粒细小的沙粒嵌在鲜红渗血的皮肉里,血肉模糊。
往日洁净无瑕的手因为疼痛轻轻颤抖着,可那只金镯子却完好无损。
裴令春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指尖不耐地揉揉眉心:“不必了,已经送出去就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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