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男孩乖巧地仰着脸任他摆弄的模样,心里难免五味杂陈。
云枝真没想到裴令春这样看重阮清宴。让他住在这儿,给他请大夫看病也就罢了,夜里还亲自来陪着阮清宴睡觉,这是当真把他当自己的孩子对待了。
同样是命苦的人,他像阮清宴这般大的时候,是反复被人买卖的命,从一个牙侩手里转到另一个牙侩手里,这孩子倒比他幸运许多,幸运得让他有些接受不了。
他跟了裴令春这些年,两人在这屋子里的床上、地上、桌上、椅上颠鸾倒凤不知多少回,裴令春却从不曾让他在抱月轩的床上睡过哪怕一宿,更别说陪他睡了。
他以为这是裴令春的规矩,以为自己能成为唯一一个被允准进入抱月归云轩的男人已经足够幸运了。
云枝眼眶酸涩,忍着眼泪给阮清宴穿戴洗漱好,低垂着眼睫快步走出了东厢。
他径直拐进了小厨房,将门从身后轻轻掩上,背靠着薄薄的门板,几个呼吸间眼眶如同浸了血一般一瞬间通红一片。
屋里一大一小围在小桌上用饭,云枝独自蹲在厨房的小炉旁,一边往里头添柴加火,一边捂着脸低声啜泣。
等哭痛快了,云枝擦擦眼泪,在外头捧了一捧雪,捂在眼眶上给肿胀的眼皮降温。
等心里那股子翻涌的委屈渐渐平息了下来,确信自己看上去没什么异样,他才端起药碗,吸了吸鼻子,回了东厢。
将桌上的残羹剩饭收拾好,云枝将药碗放在阮清宴面前,眼尾轻轻弯起,温声道:“药热着苦,记得放一会儿再喝。”
阮清宴点点头,被过长衣袖包裹着的双手搭在桌边,只露出几根小小的指尖,视线紧紧盯着药碗,等着它凉下来。
裴令春瞥见他捏在手心的皱巴巴衣袖难免心疼,这件衣裳是她小时候过生辰苏檀花大价钱购置了几匹西洋布找了金陵名匠裁成的,如今沿海闹贼患,商船骤减,这料子更是有价无市。
如今都被这小孩揉成了一团腌菜了。
她叹了口气,对云枝道:“今日你去找一趟李裁缝,让她给这孩子裁几身合身的衣裳穿,要快些。”
云枝眉眼低垂,微微颔了颔首。
李松是醉月楼的裁衣匠,只为楼里最红的红倌人裁衣,偶尔也帮着裴令春做几件衣裳,平日里很少到醉月楼来。
但她有个男儿李晚,时常在楼里帮着诸位公子量衣。
云枝找到李晚时,他正在江蓠的芷兰小筑。
芷兰小筑的仆从比抱月归云轩里的要多些,大都是醉月楼模样最周正的小雏伎,被苏檀指派来跟着江蓠学习姿仪。
因为江蓠与云枝素日走得近些,院里的人也大都与他相熟,当即将他请进了屋里。
江蓠的院子同样素净,只栽了几丛细竹,积雪压在竹叶上,偶尔簌簌落下一小撮。
屋中陈设简单,窗棂外是几株翠竹,东壁挂着一幅淡墨山水,内室被一扇素纱插屏隔开,隐隐绰绰看不清里头的光景。
江蓠正站在屋子正中央,身形清瘦挺拔,微微抬起双臂露出一截皓腕。此时被几人包围着,任由身侧的李晚弯腰替他量着腰身尺寸。
他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乌木禅椅上一言不发、低头垂泪的云枝身上,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又被裴娘子骂了?”
云枝细碎的泪珠落在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唇瓣轻轻抿着,强压着哽咽,摇了摇头:“没有。”
他用指尖拭去泪珠,深吸了一口气:“我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娘子让我来找李晚,让他空闲的时候去帮那孩子量量衣裳。”
江蓠微微皱眉。
他放下手臂,不顾量到一半的李晚,径直走到云枝面前,俯下身,漆黑的眼眸望向云枝,目光沉静而专注,带着隐隐的压迫:“跟我说说他。”
云枝见他靠得这般近,下意识往后收了收肩头,双手攥紧了禅椅的扶手。
“我也不清楚,”他躲避开江蓠的视线,斟酌着词句,“只是……可能裴娘子觉得他相貌极好,所以才……”
他说着说着尾音便慢慢发颤,心头积压的酸涩翻涌上来,再也压不住了。
他跟着裴令春许多年,任劳任怨,从来不敢说一个不字。裴令春高兴时也会送他金银首饰,送他时兴的衣裳料子。可他心里清楚,那些东西在裴令春眼里什么也不算,她可以随手给他,也可以随手给别人。
可能在她心里自己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只是个解闷的玩意儿罢了。
江蓠垂落在身侧的指尖微微蜷起,拇指不动声色地掐住了食指的指节。
“这是个孩子而已。”他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兴许裴娘子只是……想当母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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