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两滴硕大的眼泪合着鼻涕一齐滚了出来,薛兰抬手一巴掌在脸上胡乱抹去,又狠狠点了头。
&esp;&esp;“好,好!”她又哭又笑,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一床蓝紫的丝绵被上,略微踌躇。
&esp;&esp;“这个丝绵被还是姐姐用吧,姐姐你本就比我辛苦,我除了花钱,对这个家毫无建树,哪能用这般好的物件儿……”
&esp;&esp;“不过一床被子,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你姐姐啊。”阿宁说到此处哽咽一瞬,声音渐弱,“姐姐,不就该保护妹妹的吗?”
&esp;&esp;方才憋回去的眼泪,此刻竟又是决了堤,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抽泣得说话也几度哽咽,却还是推诿着那床丝绵被。
&esp;&esp;阿宁安抚道:“你哪是毫无建树?你简直就是咱家的顶梁柱!你整日扮做男子有诸多不便,却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esp;&esp;薛兰立即嚷道:“那都是我自愿的!我现在还入了书院,读上了梦寐以求的书,我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esp;&esp;阿宁无奈道:“好了,听姐姐的话,我比你生得壮实些,这点寒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根本不觉得冷,我有原先的被子就够用了。”
&esp;&esp;薛兰终是没抵得过阿宁的坚持,最终又哭又笑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esp;&esp;夜里,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阿宁靠着枕头坐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她的嘴里叼着一根棉线,手里拿着一根细针,在一块喜红的棉布上穿来穿去。
&esp;&esp;平安趴在她的身旁,已进入熟睡,只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esp;&esp;阿宁每缝几针,便会低头看一眼平安,时不时拿衣料在平安圆圆的脑袋上比划一番,更忍不住趁机撸上一把,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esp;&esp;她想起方才薛兰感动得又哭又笑的样子,心中一片柔软。
&esp;&esp;这半年来,日子虽简朴,却也因为薛兰和平安的存在,有了许多从前没有过的生气和暖意。
&esp;&esp;比起从前身不由己,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好到哪里去!
&esp;&esp;旁屋里,薛兰吹熄了油灯,迫不及待地钻进柔软暖和的被褥中,闭上眼好一会儿,整颗心还悬在半空,似风吹蒲花,似雀鸟扇翅,总的就是落不了地。
&esp;&esp;薛兰从前是家里的苦力,是她娘和她哥的小丫鬟,洗衣做饭上山下地统统都是她的活儿,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也没有这样在意过她。
&esp;&esp;她捏着被沿,将脸埋进柔软的丝绵被中,对着被褥深深吸了口气,笑得乐开了花,眼眶又有些发热。
&esp;&esp;今后一定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她想。一定要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esp;&esp;——————
&esp;&esp;从禹城回京城的路比来时少用了七日,皇帝早便从蒋池传入京城的信件中得知事情始末,原本酝酿了好些责难之词。
&esp;&esp;但在见到裴镜后,他一时间竟哽住了。
&esp;&esp;裴镜身着玄色衣袍,端方肃立于案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苍白的面容难掩憔悴,鬓边夹杂着几缕一眼便无法忽视的白发。
&esp;&esp;还有那双平静得毫无生气的眼睛。
&esp;&esp;皇帝快步起身,踉跄着走到裴镜面前,托起双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眼中瞬时噙满了泪。
&esp;&esp;“儿……儿啊!”
&esp;&esp;此时的他仿佛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个心疼孩子的父亲,殿内一应宫人无不垂首屏息,为这一幕惶然。
&esp;&esp;裴镜却冷淡地后撤一步,拱手行礼,仿佛所有的波澜,都已沉积在那双空寂的眼眸深处。
&esp;&esp;皇帝看清了裴镜眼中的生疏,那不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esp;&esp;他明白,裴镜与他之间的隔阂是从他另立王妃便开始了,而后在关于那个女人的安排中,彻底划开一道鸿沟。
&esp;&esp;有时候他真想遂了裴镜的意,任他软玉温香,只做个糊涂闲散王。
&esp;&esp;可裴镜是他寄予厚望的人,是他心中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岂能因情生困?岂能终日流连于儿女情长?他该看重的是这大好河山!是江山社稷,是万千黎民!
&esp;&esp;心不明,则志不坚!
&esp;&esp;要想脱胎换骨,必得经历一番磨炼!要想掌握一切,必得手握重权!
&esp;&esp;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脸上重现属于帝王的威严,“禹城之事,你虽有过失,但念及你收归绥秧大功在身,朕便不再过多追究。”
&esp;&esp;裴镜垂着眼眸,声音如同瑟瑟秋风扫起路面的干枯黄叶,“谢,陛下开恩。”
&esp;&esp;听见那声“陛下”,皇帝面色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初,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龙案,每走一步便停顿一次。
&esp;&esp;“听闻阿宁先是伙同秦栩私自潜逃,后又被江州余孽劫走,这等对恩主背信弃义之人,你当是看清了?”
&esp;&esp;一听那两个字,裴镜眼中总算有了波动,却依旧不冷不热道:“是。”
&esp;&esp;“既如此,朕会下发追杀令,不论朝廷或是暗门……”
&esp;&esp;“陛下不必为此事忧心。”话音未落,裴镜便抬起头,那双沉寂眼眸中的火焰一览无余,“儿臣已下定决心攻打江州!肃清余孽之余,自会亲手决断!”
&esp;&esp;皇帝闻言心头一跳,立即转过身看向裴镜,见他眼中的决绝不加掩饰,唇角总算浮出一抹笑来。
&esp;&esp;两日后,裴镜被册封了太子,入主东宫。
&esp;&esp;裴镜离京前便与亲信江泽暗中布了局,如今也到了收网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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