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大理这天清晨,风里还带着点苍山的凉意。
“两千四百张。”段晓漓把手机往石桌上一扣,端起黑咖啡灌了一口,“全锁了。”
姜鱼正收三脚架,闻言瞥了一眼。段晓漓的主页空了,那些仙气飘飘的精修图全没了,只剩最近拍的粗糙原片。
粉丝数正刷刷往下掉。
“五十八万了。”段晓漓盯着屏幕,反倒笑了,“估计还能掉。”
苗小禾在旁边直嘬牙花子:“你这也太虎了,慢慢来不行吗?”
“不行,看着以前那些假把式,我以后按快门心虚。”段晓漓站起来拍拍裤腿,凑到姜鱼跟前,“你放心,我成不了你。我还是喜欢漂亮东西,但以后,我拍点带土腥味的漂亮。”
姜鱼拉好背包拉链,顺手一甩背上:“挺好。”
车停在院外。段晓漓送他们出门,视线在旁边默默拎包的沧溟身上转了一圈。
她用手肘碰了碰姜鱼,压低声音:“说真的,你家这位,长得绝了。不过他看你的眼神,比他这张脸还绝。你真没感觉?”
姜鱼脚步一顿,假装没听见,拉开车门钻了进去。只是手碰到冲锋衣领口时,不自觉地摸了摸那枚银鱼吊坠。
从大理到哈尼梯田,七八个小时的山路。
车厢里晃得人昏昏欲睡。苗小禾抱着电脑敲键盘,整理田野笔记,沧溟坐在靠窗的位置,盯着外头层层叠叠的山脊出神。
车子猛地拐了个急弯,姜鱼本就困得小鸡啄米,脑袋一歪,结结实实砸在旁边的肩膀上。
沧溟浑身僵了一下,没敢动。他慢慢抬起手,把敞开的车窗推上大半,挡住外头灌进来的冷风。
阳光隔着玻璃照进来,落在姜鱼的锁骨处。那枚银质小鱼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像是在水面上跳跃。沧溟垂下眼,视线落在那条鱼上,眼中闪过一点笑意。
中午在服务区,姜鱼手机震了。是珩发来的。
“数据收到了。苗岭的种子、侗寨的频率、洱海的基线都已归档。”
紧接着第二条跳了出来:“哈尼梯田那边,我捕捉到一个异常信号。比之前的‘种子’强很多,也许是个高级节点,到了帮忙探探底。”
姜鱼回了个收到。
下午四点,车绕过最后一道大弯。
车里原本的闲聊声戛然而止。
从海拔两千多米的山顶到谷底,几千级梯田顺着山势倾泻而下。正值灌水期,田里汪着水。下午的太阳一照,整面山坡像是由几千面碎镜子拼成,把天上的云和鸟全装了进去。
“一千三百年。”
苗小禾扒着车窗,喃喃自语,“纯靠地势,没用一点机械。水从山顶树林出来,顺着石渠往下,灌满一块再溢到下一块。一滴水落到谷底,得过几十道坎。”
车停在半山腰的观景台。
路边石屋前站着个老头,个子不高,穿着件旧夹克,戴顶毡帽。这就是段晓漓介绍的扎巴。藏族人,三十年前路过这儿,被这套水利迷住了,就再没走。
扎巴迎过来,目光在几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沧溟身上。
他打量了两眼,操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小伙子,你身上有水味。不是洗澡的水,是泡在骨头里的那种。”
沧溟看着他,难得接了话:“你能闻到水?”
“我不闻,我听。”扎巴咧嘴一笑,转身指着不远处的分水口,“走,带你们长长见识。”
山泉被青石分成三股,哗啦啦往下冲。
扎巴走到水边,看都不看水面,直接闭上眼。他偏着头,像在听戏。
过了两三秒,他睁开眼,指着中间那条沟:“第七条,今天水少了大概一成半。上头有石头松了,把水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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