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林追着那下了车的红脸赤匪一路往前,直至双方先后深入一处林子之中跑了数百米后,他的视野里陡然失去了对方的踪影。
他骤然收步,一边平复因长时间飞奔而喘息的呼吸,一边冷静地低头寻找对方可能留下的痕迹,敏锐的观察力让他在十几秒内便锁定了几片不像是自然脱落,反倒像是被人蹭擦掉落在地上的新鲜草叶。
他猛地挑眉,俯身蹲下,下颌线绷得紧致利落,伸手拨开草丛,看着地上浅浅的脚印,再度寻找到了追踪的方向。
待他他站起身想要继续追时,那在芦苇荡河边爆炸后的作呕感再次翻涌上来,他喉头发紧,抿住薄唇,把这种虚弱的难受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但头昏带来的晕眩又游走四肢,他忍不住捂了下头,手指因此摸到了发丝下一小片半干的黏腻湿濡。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是血——也不知是手榴弹爆炸带飞的石块砸的,还是后来开车追击时挡风玻璃的碎渣子划破的,亦或者是刚刚追踪途中他滚落一处矮坡撞到树上撞的。
他没空研究伤口的成因和位置,甚至一直都没感觉太疼,只看出血量不算大,而且目前血已自行止住了八成,他就没再管它,朝着找到的方向继续追踪。
还是抓人要紧。
但很可惜,等他追进附近一个得以在爆炸中幸免于难的村镇时,凑巧遇到了一群从别的村镇逃难而来的乡民。
这些人或面露愁苦,或神色凄惶,或表情麻木地拖着步子在路上走。
陡然转换的环境加上这群人,干扰了沈南林的侦察。
他锐利的目光在地上的痕迹、村路的几个岔口、旁边湍急的河流、河流上的木桥与经过眼前的人群上飞速逡巡,试图甄别其中的细节,找出自己需要的线索,但终究还是失去了目标的踪影。
虽然制服上到处是泥土、污损和血迹,但他身形挺拔,手握枪支,眼神如电,外形上的狼狈与瑕疵,丝毫掩盖不住他卓然凛冽的气质。
沈南林心念急转,身形疾退,面朝三三两两走在一起的难民,背对着一看就久经岁月洗礼的陈旧木桥,军靴噔噔有声地踏上了桥。
站在桥上的高点处,能将周围的地形以及人群一览无余。
唯一需要注意的是,这样一来,他自己也成了显眼的靶子,必须小心被隐藏起来的敌人以及可能存在的同伙放冷枪。
而又因为他身上的制服加上手里的枪,倒是让本来要上桥的几个难民迟疑地停下了脚步,有些不敢上前。
可就在此时,旁边一处民居门口的篱笆前,忽然冒起烟并发出一声爆响!
“砰!”
这样的巨响放在平日倒不至于吓坏路人,可今时不同往日,苏城各处刚刚遭到倭军轰炸,本地人安好无恙,都尽量不出门走动。此时会这么背着东西稀稀拉拉走在村里路上的,只有已经直面过家园被毁、亲人被害,不得不逃离故土的难民。
这形似爆炸的声音加上地面轻微的震动,都足以令这些被炮弹炸得无家可归的可怜百姓们当场吓得崩溃大喊。
“啊!”
“是炸弹掉下来了!”
“是鬼子!鬼子的飞机又来了!”
这种恐惧的情绪瞬间如瘟疫似地传染了所有人,甚至没人去思考一下,若真是空袭,为何上方没有听到飞机的声音。
因为爆响是在桥下旁炸开的,难民们在恐慌之下朝着桥上奔逃,场面瞬间变得混乱不可控起来!
沈南林自然分得清刚才是炮仗的声音,而非炮弹。
他一瞬间就悟了赤匪份子恐怕确是有同伙在此,弄出这样大的动静就是为了制造混乱,声东击西!
但看着眼前哭喊尖叫、推搡拥挤的人群,他此刻却也顾不上反向追踪那红脸的汉子了。
因为,他之前已经看出这座木桥十分老旧,桥柱开裂,根本承受不了这许多的人同时跑着涌上来,会塌的!而桥下水流湍急,若是桥面坍塌,多人一起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停下,别跑了!大家快停下来!”人群后面,与那炮仗炸开的地点方向相反之处,有人与沈南林一样意识到了此时上桥的危险,伸手拦人不及,开始振臂高呼,“别挤!别上桥!”
可惜被吓坏了的难民只以为倭军又开着飞机来轰炸了,尖叫着人挤人地想往桥这边逃命,根本没人听。
沈南林目光骤然一凝,视线如利剑般穿透人群,找到这个与旁人反应不同的家伙,正是他追踪许久,本以为要就此消失的任务目标。
他飞快抬起了握着枪的手。
那红脸汉子隔着人群也看到了他的动作,对方皱眉咬牙,只稍微挪动位置,又继续拉住身边路过的一个难民,可这人已经没了理智,一心想要冲到桥那边,远离“炮弹”落下的的地方。
人群中有行动不便的老人小孩摔倒了,但后面的人还在不顾一切地往前跑,眼看就要踩踏在前面跌倒的人身上!
而沈南林的手还在往上抬,他的枪口并没有对准那名共匪,反而冲着天空的方向,扣动扳机,连开数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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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第一声枪响时尚且引起人群更加躁动,但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枪响如惊雷般,迅速镇住了准备挤上桥跑去河对面的难民。
大家全都惊惧害怕地看向桥中央,那里站着一名身着灰衣黄裤军式制服,脚穿军靴的年轻男人。
那人长了一张看起来很斯文的脸,但此刻脸颊上有几道血痕,眼睛也充血泛红,就着桥下一片静默的瞬间,扬声说出了一句穷凶极恶的话。
“都不准动!谁动,我就打死谁!”
他声线沉冷,穿透力极强,在一片死寂中掷地有声,气势慑人,倒是瞬间让所有人忽视了他只是一个人,也只有一把枪。
这是哪里来的军老爷,要对他们这些本就家破人亡的可怜人大开杀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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