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时光不过半炷香,妖鬼忍不住开口:“你这什么狗爬字。”
“哦……”少女垂着头,一脸受教。
宣纸上的字都不太像样,她有尽力在模仿书上的笔迹,只是就像曾经从未拿过剑一样,她也未曾拿过笔。
“拿法都错了。”妖鬼放下手里的树枝,“也不用攥这么紧,又不是在拿砍刀。”
江怜依言松开手指,可是松开后更不知该怎么做了,只觉得五根指头各有各的想法。
她生怕妖鬼又发脾气,一怒之下再也不愿意教她。可是越怕心里就越紧张,越急反而越写不好,连鼻尖上都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手指悬在笔杆上方抖啊抖,就是不敢落下去。
坏脾气的妖物冷眼看着:“笨死你算了。”他这么说,弯下腰来,从身后握住了她的右手。
“……”江怜愣了愣。
他的手比她的要大上一圈,骨节分明,白皙修长,仿佛一块冰凉的冷玉。他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再一根一根地放到正确的位置上,像在摆弄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拇指虚,食指实,中指垫着,手腕悬空。”妖鬼没好气道:“听到没有?”
他的声音落在她耳畔,江怜有些恍惚。爹娘死后,她就没和人靠得这么近过,满脑子都是他手心的凉意和近在咫尺的冷香。
但认真的性格让她很快地收敛心神,小声应了句:“听到了。”
“行。”妖鬼松开手:“那写一个我看看。”
今天他教的是千字文,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开始。
江怜提起笔,蘸了墨,对着书上的“天”字看了好半天,而后深吸一口气,落笔。
第一横起笔顿得太重,在纸上洇开一团小墨渍,歪歪斜斜地趴着。
她看了看妖鬼,见他没什么反应,又继续往下写第二个……写了满满一篇后,她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这样可以吗?”她问。
“写字不是用手臂的力气,而是手腕。”妖鬼抬起眼:“而且也不用那么用力,宣纸和你有仇吗?”
江怜老老实实答道:“没有。”
“……我不是真的在问你,算了。”他面无表情:“知道没仇,就不用和它拼命。”
有时候,妖鬼也不知江怜是真听不懂还是嘴太笨,问什么答什么,这让他有种戳在棉花上的挫败感,暂时少了几分说刻薄话的兴致。
他干脆抽过她手里的笔,笔锋切入纸面如行云流水,将她今日要学的字在宣纸上示范了一遍——他竟真写得一手干净利落的好字。
“笔画顺序都记住了吗?”他说:“记住了就别来打扰我。”
“记住了。”江怜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应该再补充些什么:“谢谢大人。”
见她开始练习,妖鬼便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阖起眼不再看她。
石凳冷硬,他坐下去的时候蹙起眉头,明显是在嫌弃这凳子不够舒服。
他再次不知从哪掏出那张软椅,大半个身子躺在上面。
一人一魔一个练字,一个小憩。
谁能想到诡谲莫测的无望山,也会有如今这般岁月静好的场景。
江怜默默写了良久,右手有点酸,她放下笔摸摸自己的手腕,余光瞟到树下假寐的妖鬼。
日头渐渐高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浅浅光斑,他青紫色的指尖在日光下仿佛也有了些血色,整个人看上去有了些活人气,没那么像传说中邪魅的艳鬼。
山风吹来,树影摇曳,有片紫色花瓣飘飘悠悠,落在他左眼下方的细小泪痣上。
江怜看着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又迅速被她自己压了下去。她低下头,继续专心写字,可所思之事如湖中浮木,越想压它越往上浮。
山顶很安静,只有风穿过花叶的簌簌声,和远处飞瀑的水鸣。
她想,她今天的课业完成的应当还算好——这是她第一次正式上课,要学的字练了一上午,都不似最早那么歪歪扭扭。
江怜看看自己的字,又看看妖鬼方才写过、用来示范的范本,那个念头再次如春草般破土而出。
她的视线在桌面和妖鬼间来回游移,两只手反复绞着,坐立不安地探头瞧了又瞧,也没敢吭气。
“想说什么就说。”
凉凉的嗓音响起,或许是刚睡过一觉,妖鬼心情还算平和。
“我、我想……”
“想?”
开了个头,后面的话便顺了些,人类少女怯怯地朝他望去:“想知道大人的名字……可以吗?”
话音落下,时间仿佛静了几息,连风声和水声也停了。
有一瞬间,江怜那种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又出现了,她险些怀疑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可那份感觉转瞬即逝,让她也不确定是否是太紧张导致的错觉。
“陈年旧事,告诉你也无妨。”
妖鬼站起身,随意起身折了条树枝。
他在石桌上虚虚写下两个字,并未留下痕迹,也没有开口告诉她读音。好在江怜记忆力好,将一笔一画印入脑中。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学到妖鬼的名讳——原来他叫作“寒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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