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们家欠的债!”陈悦的声音陡然高了。
二叔往前走了两步,挡在了陈悦和他老婆面前。他的个子比陈悦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的时候,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像一面正在合拢的墙。
他又说了一遍:“阿悦,你要是有什么话,你去找你爸说。我们真的没钱,你也看到了,你二叔现在没有生意做了,家里就靠这个裁缝店养活一家人,我们也是难啊。”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诚恳,诚恳得像是他真的掏心掏肺地在替自己解释。可他在说那些话的时候,那辆崭新的电动车后视镜正在他身后不远处反着光,那些光正好倒影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糊成一片。
陈悦站在那里,看着二叔的脸,看着二婶故意别开的目光,看着旁边几个邻居互相使着眼色。她知道她二叔嘴里没一句真话,可她也知道,她拿他没有办法。
他没有钱,他可以一直说他没有钱,但她爸签了那张担保合同,白纸黑字,她爸是担保人,最终还是她爸来还钱。
她从那些新闻里看到过这样的人,欠着钱不还,开好车,住好房,可他们名下没有任何财产,法院也拿他们没办法,因为他们早就把所有东西都转移了。法律保护不了气不过的人,法院认的是名下的资产,不是所谓的做人的道德。
她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看着二叔的脸,看着二婶已经重新拿起了那串贝壳风铃,她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阿悦,你爸不在家,你一个人在这里闹,对你没有好处。”二叔的声音还是不高,那种“不高”底下是一种笃定的、像是知道陈悦一个人翻不出什么大浪的从容:“你要是觉得你们家吃亏了,你让你爸来找我。你一个小辈,在这里跟我吵,传出去不好听。”
听到二叔说她爸,陈悦心里更加的烦躁,想到她爸现在一个人在海城,不知道什么情况,有没有遇到危险,而她二叔一家却没事人一样在这里推卸责任,说说笑笑。
陈悦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店里那只行李箱上。她看见里面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丝巾、乳胶枕、贝壳手链,还有两盒包装精美的芒果干。她毫无预兆的,忽然伸手抓住了那只行李箱的提手,用力往外一拽,箱子翻倒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贝壳手链在地面上滚了几圈,芒果干撞到柜台脚上发出闷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可她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动了,她只想把这些东西扔出去,像把那些堵在心里堵了太久的脏东西连同它们一起扔出去。
二婶尖叫了一声:“你干什么!”她弯下腰去捡那些东西,一边捡一边骂:“你疯了吧你!你砸我东西?你信不信我报警!”
二叔的脸色也变了,他不再像刚才那样摆出一副教育晚辈的样子,而是伸手一把抓住陈悦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陈悦疼得皱眉,下意识用力往回一抽,但二叔没松手,导致她的外套袖子“哗啦”一声,被生生扯出一道口子,袖口裂开了,露出手腕上一道发红的印子。
二叔冷冷看着她,忽然松手,陈悦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腰撞在柜台角上,疼得她弓了一下身子。
“你再动一下试试。”二叔的声音含着威胁,用手指恶狠狠指着陈悦。
陈悦撑着柜台站直了身子,她的头发乱了,外套被扯歪了,袖口那道裂口敞开着,露出里面一小截皮肤。旁边围观的邻居们没有人上前,在外人眼里,这就是他们陈家的家事,有人已经退到了店门口,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装作没有看见。
陈悦只身站在那里,看着二叔那张脸,看着二婶蹲在地上一边捡东西一边用眼角剜她的目光。孤立无援的陈悦忽然想起她爸临走前叮嘱她的那句话:“你在家别出去,等我回来。”
要是她爸现在在这里,他们还敢这么嚣张吗?
腰上一阵阵的疼痛让陈悦清醒的意识到,她继续在这里非但讨不到说法,还可能会继续吃亏,她不能再让自己留在这里,留在危险里。
“你们会遭报应的。”陈悦咬着牙恨恨道。
“你说什么?”二婶猛地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串贝壳风铃,绳子已经断了,几片白色的碎片从她手里掉下来,摔在地上:“你再说一遍?”
陈悦没有再说,她看了一眼再次紧握双拳的二叔,他的眼神像要把她吃了。
陈悦心里再气,也不想拿自己的身体去冒险,她转身愤愤走了出去。
暮色从两排房子之间沉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得不快,听到二婶在身后指着她骂,她边走,边把那口憋了很久的气一点一点咽回去,但根本咽不下去,非但咽不下去,眼里的泪还被逼了出来。
她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转身快速的把铁门给反锁了,怕二叔他们忽然又抽什么风,直接跟过来再跟她动手,她现在自己一个人,安全才是第一的,无论对方是陌生人还是所谓的亲戚,她都得防。
等确定门锁好了,她才在院子的石凳上坐了下来,坐了很久,像是等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个能让她把肩膀放下来的角度。她没有开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件被扯破了袖口的外套,想起刚才二叔一家的嘴脸,她依旧气得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她爸有没有找到那个答案,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她只知道,她现在不能让那些东西把她压垮。她爸还在外面替她跑,她妹还在婆家撑着,她不能垮。她站起来,走进屋里,打开灯,终于注意到了手机,屏幕上躺着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她爸打来的。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立马拨了回去。但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陈悦不知道她爸那边怎么了,她焦急的把手机放在桌上,又继续拨号。
此时陈秉光已经上了地铁,在前往火车站的路上,他此时正坐在车厢连接处的地上,这几日的奔波劳累,让已经快七十的老头累得够呛,他一上车就依靠着车厢门睡着了,怀里的手机嗡嗡的响了好久,都被车厢里的嘈杂和他的疲惫盖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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