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微微抬眼,与他对视:“婢子没想那么多。郡主有难,婢子不能袖手旁观。”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堂中所有人都能听出她有所保留,可谁都挑不出错来。
周敬捋胡子的手停了停,韩范也眯起那双三角眼,就连一直装聋作哑的郑洵,都端着肩膀,把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认认真真地看向了这个盛宠在身的侍婢。
进退有度,藏锋于钝。
一个丫头尚且如此,可知这王府的水,有多深了。
苏衡看她一眼,点了点头:“下官问完了。诸位大人还有什么要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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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范捻了捻胡须,忽然笑着开口,“沈娘子,你方才说听见打杀声才赶过去——敢问,那打杀声响了多久,你才动身的?”
刺儿顿了顿,像是认真回想了一下:“回韩大人,婢子救主心切,没有犹豫。且当时害怕,记不住那些……”
她没答“多久”,却答了“为何”。
堂中静了一霎。
郑洵忽然搁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沈娘子。”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赶到后山时,婉宁郡主是摔在地上,还是正往后退?”
“摔在地上。”
“郡主摔下去时,面朝哪个方向?你又如何判断那胡人的刀从哪个方向砍下来,从而精准撞上去相救?”
这个问题太刁了。
若是答错,说明她根本没看见郡主摔地的场景。若是答对,又显得她记得太清楚,不像一个慌乱中的侍婢。
她微微蹙眉,像是被问住,手指绞着袖口。
“郡主是面朝山石摔的,婢子从山石后跑过去,看见时,胡人的刀已经举了起来……婢子蠢笨,不辨东西,当时是闭着眼冲上去的。郑大人说精准,婢子可不敢当。若不是菩萨保佑,今日已没命来回郑大人的话。”
她干净利落的拆解了逻辑陷阱。
郑洵看着她,片刻,朝谢平章点了点头:“下官没有问题了。”
他没有说对与不对。
可他把茶盏重新端起来,那便是认可。
韩范赶紧接过话头,道:“王爷,证人所述与案卷相符,并无出入。既然证词一致,今日便先到这里。再问下去,也无非是些车轱辘话,倒扰了王爷清静。”
郑洵也跟着起身拱手,顺着附和,“余下疑处,下官等回去再细细核验,若有进展,再向王爷禀报。”
“好说。”谢平章点点头,没有起身,“本王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改日再设宴,专程款待诸位大人。”
这是下逐客令了。
一场假模作样的堂问,草草收场是最好的体面。
韩范和郑洵起身打个哈哈,客套着便要告辞。
周敬也站了起来,拱了拱手,忽然道:“王爷,老夫仍有疑虑——这丫头的证词虽与其余供词一致,但报恩寺那日的情形,尚有细节不清。老夫请王爷允准,将证人带回都察院,再录一份详细口供。”
谢平章的目光在周敬脸上停了一瞬。
“既是周老大人所求,本王——”
“父王。”谢沉忽然出声打断他。
谢平章转头。
谢沉站起身,走到堂中,拱手一礼:“问话可以,带走不行。”
不是请求,是告知。
堂中骤然一静。
苏衡垂着眼,盯着自己面前的茶盏。谢云烬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扶手,嘴角的弧度淡了些,好似一个局外人。
半晌,谢平章将茶盏搁回桌上。
“世子,这是要干涉三司问案?”
“儿子不敢。”谢沉没有退让,“她出身微贱,不懂都察院的规矩。若言行有失,反倒误了周老大人查案。若周老大人有疑,改日可再入府问话,儿子也可随时陪她到堂。”
随时陪她到堂?
六个字如涟漪荡开,满堂皆静。
谢平章转向周敬:“周老大人,世子说得在理吧?”
周敬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笑:“世子说得在理。老夫方才只是提一嘴,既然世子不放心,那便罢了。只是画皮案涉及西厥贡品金线,老夫斗胆,请将剩余金线交由三司封存入档,以免证物有失,再生枝节。不知王爷可否应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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