歪在书房里的矮榻上,手里攥着一只酒壶,衣裳半敞,领口处露出一截锁骨和一道旧疤,姿态散漫得像一条刚睡醒的野狼。见谢沉推门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大半夜的,兄长不睡觉,跑到我这儿来做什么?”
谢沉没有答话。他走到谢云烬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石狱的事,你知道多少。”
谢云烬手里的酒壶微微一顿。
片刻后,他低低笑了一声,仰头又灌了一口酒,才慢悠悠地坐直了些。
“怎么,查到了?”
“回答我。”谢沉声音绷紧,“卫氏昭昭,是不是尚在人世?”
谢云烬把酒壶搁在矮几上,那点懒散的笑意像潮水一样退下去,露出来的是一层薄薄的、淬了毒的凉意。
“兄长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说。”
谢云烬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好,只要你愿意听。”
他站起身,与谢沉平视,一字一句轻描淡写,却又字字诛心,“五年前,卫吟昭没有死在那场大火里。她被人从卫家祠堂的密道拖出来,关进了地下石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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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沉没有动。
可谢云烬看得分明,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碎了。
“不可能……”他声音发涩,“卫家阖府殉节,我亲眼看见……”
“你亲眼看见的,不过是一具身形相仿焦炭残骸罢了。”谢云烬嘴角挂着那抹残忍的笑,眼底满是嘲讽,“父王特意备好的替身,烧成面目全非,人畜都难分,你却信了。因为你愿意信。”
谢沉的手猛地攥紧……
卫家出事前夜,他被兵部以军务急调,派往西山营地巡防。
待他星夜兼程赶回,卫园已是一片焦土。
父王递过来一截烧断的珊瑚手串,说是在卫吟昭腕上取下的。
彼时父王语气沉痛,“留个念想吧。她到底惦记你一回,一片痴心尽数焚在了火场。”
那确实是她的东西。
红珊瑚,配两颗东珠,她从不离身。
那一瞬间,他心口钝痛翻涌,却也生出敬意。卫家女子宁折不弯,卫吟昭烈性如此,算不负她一生傲气。
“父王也不算骗你。”谢云烬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那个追着你跑、闹着要娶你的卫吟昭,确实死在五年前那场大火里了。留下来的那个……”
他顿了顿,笑意更凉,“铁链锁着,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怎么算活着?不过一只圈养的牲口,割肉放血,苟延残喘,连个人样都没了。”
“够了!”谢沉猛地攥住他的衣领,将人狠狠抵在身后的书架上。
书架剧烈一震,几卷书册哗啦啦掉在地上,砸出一片闷响。
谢云烬的后背撞上棱角,疼得眉心一跳,却不躲不闪,就那么靠在架上,看着谢沉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扯了扯嘴角。
“怎么,听两句实话就受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反手一拳砸在谢沉的下颌上,又狠又准。
“她受的,可比这痛多了。”
谢沉被他打得偏过头去,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尝到一股铁锈味。
他慢慢转回脸来,眼底的猩红像是烧穿了冰面的火。
“卫家风骨宁死不折,她怎会苟活受囚?”
“你他娘的信了五年,还不够?”谢云烬用力压住他的肩膀,顺势一拳捣在他腹上,趁他吃痛躬身时俯低声音,“风骨?那地方连风都进不去,谈什么风骨。”
谢沉眼眶骤红,拳头攥紧,便要回敬——
“你可知,”谢云烬没有躲闪,忽然露出一抹带血的笑,“你热热闹闹跟方大娘子定亲那天——她被人用铁链锁着手脚、堵住嘴,塞在一辆密不透风的囚车里,从王府门口经过。车上只留了一道透气的缝,她就是从那里看着你,身披红绸,接受满堂宾客的贺喜——”
谢沉的拳头在半空中顿住了。
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僵在那里。
谢云烬趁机一脚踹在他的膝弯上。
谢沉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将博古架上瓷瓶玉器震落……
瓷器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又碎了几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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