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父王亲自督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建造的地下石狱——”他说着往前倾身,气息贴上谢沉的耳廓,“兄长可曾进去过?”
廊下的风忽然大了。
灯笼猛地一晃,啪地熄灭一盏。
黑暗从角落涌上来,将两人吞没一半。
谢沉看他一眼,合上名册收进袖中,大步离去。
谢云烬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笑意慢慢收尽,衣摆带起的风,在墙上投下的影子,摇曳不定。
-
深夜。
静澜院。
谢沉坐在案前,打开谢云烬给的名册。
一百多个名字,密密麻麻。
那个姓姜的石匠,他有印象。
那年他刚接手京营事务,去南营巡查。一个瘸腿的妇人牵着两个瘦弱的孩子跪在路边,拦住了他的马。那妇人衣衫褴褛,眼眶深陷,说丈夫姓姜,被征召去给军营扩建地下粮仓,说好了拿了工钱回来给儿子治病,可一走再无音讯。她求他帮忙打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两个孩子躲在母亲身后,大的约莫十一二岁,小的才一两岁,都怯生生地望着他。
他当时应了。
回营后便差人去工部问询,工部回话说,那批工匠已被征召北境,行军途中染了时疫,死了大半,剩余的人编入军中,不便家属探视,姜大有便在死亡名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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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牒上盖着工部大印,瞧着是真的。他便没再深究。
后来他再派人去寻那母女三人,已是人去屋空。邻人说,他们被城外亲戚接走了,旁的便一概不知。他那时隐约觉得不对,可京营事务千头万绪,一忙便搁下了。
如今想来,那文牒本身,就是堵嘴用的。
“世子。”门外传来青眼压低的嗓音,“属下有事禀报。”
谢沉抬眼:“进。”
青眼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文卷,躬身立在案前三步处。
“属下顺着二爷提供的线索往下查,发现永兴元年朝廷征召的工匠,明面上说是给南营扩建地下粮仓,工部存根却显示,其中一批人的去向是京郊石狱。工程竣工后,无人放归,悉数以充军打发。属下又查了同期兵部的征调底档,那批人并未出现在军籍、匠籍之中……”
“说下去。”
青眼继续道:“这些年,陆续有工匠的妻女上书寻夫,都被以各种名目压下。有人拿到抚恤银子闭嘴,有人……就再也没了音讯。”
谢沉听着,没有打断。
那座地下石狱对外称是死犯监牢,专于审讯谋逆通敌等重案钦犯,多年来由谢三叔看管,门禁森严,机关密布,无人可以擅入。谢云烬为讨好父王,获得重用,花了整整三年,不知替父王干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才得以允准在案件相关时,以绣衣司名义提调石狱囚犯、核实口供。
但他从未提过,石狱里到底是什么光景。
“青眼。”谢沉开口,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查石狱。”
青眼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世子爷,石狱可是王爷禁区,进去容易出来难,触之便是大忌,碰不得——”
谢沉抬眼看他。
就一眼,青眼便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低头拱手:“属下领命。只是石狱封锁极严,怕是要费些时日……”
谢沉将那名册合上丢到他面前,“出事有我担着。”
青眼躬身退下,身影融入夜色,无声无息。
谢沉独自坐在案前,没有动。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声,沉闷而悠远,一声一声压满夜色。他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烛火猛地一矮,又挣扎着重新亮起。
他想起沈刺儿。
想起她说“婢子只想老老实实当一头驴,为世子爷拉磨”时低垂的眼睫,想起她在架阁库里踮脚去够卷宗时那截露出袖口的手腕上,浅浅的疤痕。想起甜水巷那夜,她蹲在赵崇礼身边,攥着那枚带血的铜锁,抬头望过来时,那双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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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刺儿被阿桃从被窝里拽了起来。
“小娘子小娘子,快起来……青棠姐姐方才来传话,说世子爷今日要出门,让您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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