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漂亮的眼睛,像猫儿温顺的圆瞳,毫无攻击性。
“我很可疑?”她相当困惑。
她看起来无害极了。
辛西娅沉默地注视着她。
四目相对,她只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了无辜两个字的写法。
辛西娅感到有点心累,还有一丝微弱的烦躁,她不自觉地转动起指上的扳指,语气稍稍冷硬起来:“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长袖善舞的皇储,很少有这么直白到不客气的对话:“你想要什么?”
“我想”
苏昭好像怔住了,这次真的被她问住,有点茫然地朝她转头,皱了下眉,似乎自己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假如人生是一条长长的河谷,苏昭就是奔腾不息的川流中,一朵微不足道、随波逐流的浮萍。
她并没有非要抵达的彼岸,也没有什么拼命想要抓住的梦想。对于自己的生活,她其实没有很清晰的目标,也没有很想做的事。
她不想成为伟人,也不在乎自己优不优秀,不在乎自己是否实现了世俗意义上的价值,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平常人。
苏昭眨了眨眼,本能在抗拒着她思考这类沉重的问题,她素来是个享乐主义者,与其严厉拷问自己的内心,将自己强行逼进死胡同里,她更喜欢抓住短暂的光阴,把握住当下,及时行乐。
毕竟不是有句老话说的好么,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人不快乐的一大原因,就是想得太多。
苏昭不想思索什么关于现实和未来的哲学问题,可本能又在制止自己深入思考问题的同时,像一根刺扎了出来。
清清楚楚地对她说:“我、我想”
我想回家。
对于深陷异世界里,飘泊无依的苏昭而言,她并不在乎真相,也懒得花费力气,去追逐一切的答案。她不在乎,全不在乎。
她感觉有点烦躁了,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只有想要回家这四个字。
家吗。
可是,什么又是家呢。
她阖上眼,眼前就翻出苏女士的影子。
苏女士轻柔抚摸她的脑袋,苏女士掌心的温度,苏女士小心的力道,苏女士温柔的怀抱,浓郁的肉香在苏昭鼻尖翻涌,腹中顿时响如雷鸣。
苏昭沉默看着她,拼命咽下想吞噬她的冲动。
苏女士也远远看着她,唇角微弯,轻轻浅浅的笑意蕴着说不清道不清的哀伤。
她缓步朝她走来,嘴里温柔呼唤她的名字:“昭昭。”
苏昭指尖一颤,即使没抱希望,仍想牵住她,她下意识抬手,低声轻唤:“妈妈。”
妈妈停住了。
好像大梦初醒,微带恍惚,妈妈犹疑拖沓的步子就这么停了下来,她站在苏昭永远够不着的位置,站在她拼尽全力也无法抵达的彼岸。
一点亲昵的、冷淡的眼神投了过来。苏昭永远追不上她。
苏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好像有道无形的刀刃劈下,在两人之间划下无法逾越的鸿沟,苏昭在这头,家在那头,家容纳不下她。
苏女士给她的那个家,是苏昭的家吗?
是她想回的家吗?
苏昭踽踽独行,来路是哪边?去路是何处?苏昭茫然四顾,找不到方向。她被风吹着,漫无边际浮动。被风吹到哪边,就在哪边扎根生长,随遇而安,全无所谓。
她漆黑的瞳孔倒映出黯淡的月色,她轻轻吸了下气,月色在微弱的眼波中荡漾,她唤了她一声“姐姐”,声音细细软软的,猫儿一般的腔调。
可能是今晚的月色太温柔了,都是月亮的错。可能是眼前的人儿好像成了水做的人儿,看着就是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辛西娅看着看着,掐着她脸颊的手无意识用力。
于是手下的人眉头蹙起,终于被逼出了一点泪光。她的眼眶晕出红意,水沁沁的,抬着眸子不悦地看她,好像是在无声指控她。
世上不确定的事太多了,苏昭知道自己是个庸人,庸人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无法掌控自己的方向,无法掌控自己的选择,她被水流推着,茫然地到处打转。
在所有的不确定中,苏昭艰难探出手,努力去抓那唯一的确定。
她要抓住Genesis。
可是Genesis在哪儿,她的家在哪儿?
苏昭拉高被子,遮住脸颊。
好像被谁欺负得闷闷不乐,声音闷闷的,瓮声瓮气,一点真心话从肺腑里艰难吐了出来,“我想回家。”
辛西娅想了多少城府算计、勾心斗角,各种阴暗揣测。她以为是一场激烈的博弈,双方针锋相对、互不相让,她全副武装,严阵以待,只等着她接招。
却只被她用几个字击溃了。
辛西娅在原地愣了片刻。
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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