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着把所有的按摩椅都坐了一遍。电影才过去一半。
这是一个关于不属于人间的存在渴望成为凡人的故事。
两个天使的故事。
他们游荡在冷战分裂的柏林,穿行于灰蒙蒙的街巷,手掌轻轻搭在在世人的肩上,倾听着人类心底的声音,那些孤独、恐惧,还有微弱的希望。
从天使的眼睛望出去,世界是黑白的。他们无所不知,却无色、无味、无痛、无温。永恒,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寂静。
其中一个天使爱上了凡间的马戏团女演员,他看见了她,便再也无法仅仅只是倾听。人类的痛苦是滚烫的,快乐是微小,一切都那么真实,让他生出无法遏制的向往。他想要分得清颜色,想要品尝咖啡的滋味,回应一次她的微笑。
于是他放弃了翅膀与永生,坠入柏林。就在落地的那一瞬间,黑白的世界轰然有了色彩。
一个天使,为了爱情,为了能触摸这个世界,选择变成凡人。这是高天上永恒的神造物为了真实,而甘愿承受生命的沉重,并做了痛苦的抉择。
变成凡人的天使,第一次触到爱人身体的温度,第一次做了彩色的梦。那数万年来混沌的存在,爱,终于在此刻变得清晰。
当画面出现彩色,五条变得异常安静。他的双眼直愣愣地睁着,仿佛陷入某种不自知的沉思,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一片空白。
放映结束,我们又顺着那条森林里的隧道走向外面的文明世界。
我忽然拽住他。
五条一顿,回过身。
我走上前搂住他的腰,把头放在他的胸口,平坦宽阔。
他发出轻轻的疑惑声,带着胸腔的震动。
我努力伸长手臂,顺着背向上,摸到他后脑垂下的一点点发尾,然后点了点他的脖子,示意他低头。
五条依旧困惑,照做了。
我心里生出无限的,难以描述的情感。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只因他这个低头的动作,我便感到自己正在融化。
他垂下脑袋,靠在我的耳朵旁边,低声询问怎么了。
我偏过脸,嘴唇擦过他的皮肤。
抱歉。我心说。抱歉。
五条迷茫地发出含糊的声音,因为弯着腰而不适地动了动,重心在左右脚之间轮换。
我极轻地将嘴唇贴在他的侧脸上。如同鲁斯卡罗姆给孩子们的烙印,如同落在骑士肩上的授剑。
他整个人一下子僵住了。
我闭上眼睛,让这个克制的吻延长得更可能久一些。
黑暗中,我想起曾经在京都的日日夜夜,记忆融化在川流不息的灰绿色冷水中,那些晦暗的天光,潮湿的体感,他平静而抽离的目光,冰冷苍白的皮肤。
某些夜里,他像一只受伤的熊,或是老虎,或是任何令人恐惧又令人心生怜惜的自然生物,缓缓地,自以为悄无声息地膝行到我身边,怕冷似的紧紧挨着我。
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他的皮肤时冷时热,就好像体内的心脏变成一颗不安稳的核反应堆,总是在破裂与熄灭之间徘徊。
我放任了他所有出格的行为,我以为他生病了怕冷,或是孤单了爱撒娇。我当时没想过,他只是感到痛苦。
假如我死而复生,在茫然的状态下接受面目全非的世界,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的存在,那该是多么寂寞的处境。
于是我忍不住,想要亲吻五条,就像朝圣者终于走到圣像脚下,想要祈求一份祝福。他们将圣人的黄铜脚趾抚摸到发亮,殊不知这一声声爱戴,反而将信众的祝福传达给千年前就死去的他。
五条终于反应过来,他缓缓扭过头,干燥的嘴唇寻找我。我捧住他的脸,轻轻地推远,黑暗中,他枝头挂雪的睫毛被六眼的光芒染成蓝色,神情惊异,带着意外。
我对他微笑,说,真是一部好电影。
他点点头。
我说,我学会了,这是你教我的第二门课。
五条问,是什么?
我想说,是怜惜,遗憾,是爱的一部分。可最终没有说出口。我不习惯说这样的话。
离开电影院,时间已经晚了。
血色夕阳下,摩托车在满目疮痍的东京战后废墟中穿行。顽强的灌木从混凝土碎块间挣扎着生长而出,麻木的灰黑色中时而闪过浓烈欲滴的翠绿色。
白发男人从后座站起,双手张开,迎着狂风大声呼喊,一头乱发翻飞,张狂得如同远航巨舰上的贵族船长。
我回头望了一眼,他目光炯炯,盯着地平线,夕阳的红色倒映入蓝色,仿佛旧世界正在他的眼中缓缓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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