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过我的肩膀,往房间里看。我缓缓回头,五条悟正紧紧盯着亮起的手机屏幕,蓝眼睛锐利的眯起。电次打了个激灵,对我点了点头,转身跑下铁楼梯,脚步声咣当咣当地远去了。
我合上门,还攥着门把手,心里天崩地裂。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我们的呼吸清晰可闻。
“贝鲁。”
我张了张嘴。
“我——”
他把手搭在膝头,手指微微蜷起。
整个房间的空气开始变化,像是站在海底深处,四周的水压不断升高,耳膜开始发疼。
五条悟与生俱来的强大气场散逸出来,仅仅是这一点点,就足以逼得我后退,直到顶住门板,浑身冷汗直冒。
“那天你遇到咒灵,但活着回来了。”他面无表情,欠缺人类情感,充满了兵器般的漠然,“是遇到他了吧,乙骨忧太。”
我的喉咙又干又紧。他直勾勾地盯着我,什么都没做,只是安静坐着,我就觉得自己被无形的重力压进了榻榻米里。
“……是。”我说。
深吸一口气,我泄力,塌下肩膀。
“那天,我想去帮你找个靠谱的医生,然后碰到了咒灵。它变成熟人的样子追我,我差点死了。是他救了我。”
“然后?”
我握紧双拳,用疼痛克服懦弱的身体,抬头对上他的眼睛,灯管的白光在他的虹膜上映出两个很小的光点。
“他说,他是你的学生,在找你。”
“……”
说出来了。
我果然是不擅长保守秘密的人。
他垂下头,白发遮住表情。
我真的很讨厌自己的心情被别人的一举一动搞得忽上忽下,坐过山车一样差点要心脏骤停。可这是多么鲜活又甜蜜的痛苦,我在这种堪称灾难的时刻感到了奇异的,“活着”的滋味。
“我不想告诉你……我怕你走。”
安静,河流的水声从窗外传进来,远处有电车经过的一瞬轰鸣,从桥上,从河面上,从黑夜里碾过去。
他站起来,我已经死猪不怕开水烫彻底放弃抵抗了。哪怕他现在原地把我碾成灰我也无所谓。
然后,他抬头,脸很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还在高烧中。
几乎是一瞬间,那令我压力巨大的重力感消失了,像是爆炸的原子弹画面被倒放,一切都恢复到原初状态。
五条悟缓步走过来,把手虚虚放在我肩膀的伤口上。
“我们说好的,”他声音里有笑意,“你去哪我去哪。忘记了吗?再说,我还没付过房租呢。”
我精神上绷紧的弦彻底松懈,浑身脱力,把头靠在他的小臂上。
过了一会,我不合时宜地开玩笑道:“就是因为你没付房租我才害怕你走。”
他竟然也接上了诡异的脑电波,忽然笑出声。
“那天晚上,我蹲在雨里看你,觉得很好看,想带回家。”
我头晕目眩地站直,鼻子里都是他皮肤上的味道,绷带下的枪伤发炎肿痛。
“乙骨在找你,这意味着你有其他去处,有比这间破出租屋更好的地方,有比我更重要的人。”我的眼前阵阵发黑,绝望涌上心头,“可我一开始把你捡回来,就没打算让你走。”
我想了想,撇开头,“……原谅我吧,我是个自私的烂人。”
电车的轰鸣消失,乡村低矮的房屋连成黑色的长线,在浑浊中演化,如一条黑蛇爬出河水,在家家户户上方穿游而过,悄然潜入夜色。
“喂。”
我抬起头。
眼前突然被阴影遮挡住,身上传来灼热滚烫的体温,结实坚硬的肌肉挤压我的脸。我被抱住了。
“你笨蛋吗。”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整个人弯下腰,以一种近乎依恋的动作,小声说。
“你才是笨蛋。”我把手上的汗在裤子上擦掉,“如果真的发生什么事,你走前必须把这个月的房租结清,不管你用什么方式。”
“……你还是别说话了。”
“怎么了?”
十分钟后,平静下来的我们坐在窗边看外面的河滩。
五条悟的肩膀挨着我,低下头,我看着自己的帆布鞋,鞋底磨薄了,边缘的橡胶翘起来一小片。
这几天走路太多。去店里,去河边,去居酒屋,回家。假装很忙,假装不在意。
如果我不假装,我就会发现自己其实哪里都不想去。我只想回到那个雨夜,蹲在垃圾桶旁边,看着他的脸,然后做出一模一样的决定。
“明天。”他忽然往我身上一靠,说,“带我去你碰见乙骨的地方吧,贝鲁。”
我把眼睛闭上,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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