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今日他站在八宝酒肆的二楼,望见叶沉璧与江近楼出寺。
无心一瞥,却让他看出了蹊跷。
明面上一对璧人,实则身后的影子都叠不到一处。
一举一动间,满是掩不住的疏离与僵硬。
他们变了。
人没变,魂变了。
无诤收回目光,偏身看向江近楼:“江施主,那日众生诸语,唯你一言,最是入理。”
闻言,江近楼眼神闪烁,面上浮起一丝局促之色,嘴角虚虚一牵,低声道:“一句无心妄言罢了。已过百年,难为你还记得,我早忘了。”
到底是真忘?抑或假忘?
无诤笑而不语,心中自有分辨。
灯油快尽了,烛火挣扎着跳了几跳,终是暗了下去。
一星残红明灭不定,幽微光影描摹出殿中三人的身形轮廓。叶沉璧被无诤的话语所缚,抱膝蜷坐在蒲团上,眉间蹙着愁,嘴里反复呢喃一个字:“魂……”
*
咚。
咚。
咚。
更夫提着灯笼,远远地敲着梆子走过。
三声梆响,三更将至。
梆声落下,殿外乌压压拥满了人。
无诤回眸瞥过攒动的人影,阖目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以色设局者,自该赎罪。
他杀人犯戒,亦当赎罪。
子时中,殿门第二次开启,无数人影鱼贯而入。
其中一人,颔首垂眸,衣着清简,行于众修士与僧人之间,像极了一个入殿上香的信徒。
叶沉璧与江近楼退到香案一侧,神思渺远。
无诤寂然不动,负手立于莲台之下,仰面观白衣观音。
变故出在无诤转身的瞬间。
青衫闪过,刀已无声没入无诤心口。
刀锋入肉,那人依旧不肯收手,又攥紧了刀柄往深处送,嘶声叫嚷:“要你多管闲事,你把妙才还给我!还给我!”
照理,一柄凡刀破不开破妄的护体佛光。
可无诤却口吐鲜血,倒在尘埃与血泊交织的地上。
气息将尽时,他勉力抬手,指尖带血,探向叶沉璧的方向:“叶道友,贫僧尚有两件事,须得向你交代明白。”
叶沉璧双膝跪地,将他渐失温热的身躯揽入怀中:“你死不了,别说了。”
“贫僧等今日,已等了一年。”无诤摇头,吃力地挪动笨重身躯,将嘴唇贴到她耳边,“其一,阵眼不在《白骨图》中;其二,不要相信你的眼睛。”
染血的手指垂下,在地上汇作一弯猩红,蜿蜒流向白衣观音的莲台宝座。
佛修日诵数万经文,一生则以万万计。
若将一字经文变作功德砖,这万万计的砖,大抵会砌作一座高可通天的城池。
此城固若金汤,最终自溃于四字红尘嗔恨:多管闲事。
无诤参悟了佛法,却始终参不透悟不明世间男女的爱欲嗔痴。
他不知迷眼者所求,岂是菩萨低眉的怜悯与拯救?他们要的,无非是旁人凑耳低语的一句自欺之言:“对,那人爱极了你、爱惨了你。”
后来,岐山城中疯传阿兰若寺的白衣观音像泣血。
悟法大师遣弟子登梯细辨,才知是无诤心口溅出的血。
*
叶沉璧回房时,心神恍惚,摇摇欲坠。
江近楼见她心神散乱,脚步虚浮,原想趁机从后踹上一脚,好稍解胸中积郁的恨意。
谁知正欲踹时,祝三秀揉着眼睛从左侧禅房内探出身,问道:“前辈,出了何事?”
江近楼默默收回脚,顺手将她推回房:“你快睡,明日早些出发。”
“哦。”
祝三秀关上门,倒回榻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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