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消多时,影没门内,人归房中。
纸窗半开,薄暮的微光探进来,映出两个低头收拾行囊的身影。
江近楼随手从箱笼中扯出两三件薄衫,团了团塞进包袱。
他早有盘算:家里的一堆旧衣,全是累赘,不带也罢。等到了琴鼓城,他银子在手,何愁买不到新的?
叶沉璧抱着衣裙路过,好心提醒道:“天公絮行踪不定。万一他不在琴鼓城,你我莫非要靠三秀接济?她那点碎银子,可不够你买新衣。”
江近楼听话地往包袱里塞了几件旧衣。
塞到一半,他忽地停手,气恼自己过于听话实在窝囊,便赌气似的拽出几件。
他又不是叶沉璧的狗,何须对她唯命是从?
“呵。”
*
马车与银钱,皆顺利到手,眼下只余一桩悬而未决的念想——
困楼阵,究竟是真是假?
三日等待,恍如三秋。
每日晨光初露,叶沉璧与江近楼便并排坐于树下,听惊澜、枕流将近年诸事与诸人名号称谓拣要紧的相告。奈何两个十七年前才修成人形的剑魂所知终究有限,前路茫茫,只得走一步算一步。
好在这百年间,他们深居简出,与人多是泛泛之交,至交依旧是百年前那几张旧面,倒也能勉强遮掩过去。
她一边听着,一边算着日子、数着时辰,时时刻刻盼着阵法为假。
倘若为真,要她每隔三日亲一次江近楼,甚至与其双修。
这般生不如死地活着,倒不如一死来得自在。
六月十四,第三次亲吻后的第四日。
午时烈日横空,叶沉璧急不可耐地拽着江近楼出山。
炎光从四面八方裹来,二人分坐道旁垂荫之下,凝神屏息,静候其变,任由汗珠子一颗颗滚落。
眼巴巴盼到未时,日头总算偏了一寸。
叶沉璧紧张地立在道左,试探着开口:“已过两刻,我们仍在此处……”
江近楼在道右往复踱步,接上她的话:“那阵,果然是假的。”
心头大石终于落定,二人相视一笑,满心欢喜地往回走。
岂料刚行出两三步,忽见无数细密符文自地面浮起,如流萤般环绕在他们脚踝四周。
明明灭灭,旋转不息。
符文自下而上,层层浮升,最后绕身成茧。
再一眨眼,叶沉璧与江近楼已并肩躺回西厢的榻上。
窗牖半开,衾褥叠起,一如方才走时。
“啊!”
百年后的这两个疯子,到底为什么要画地为牢,设阵困住自己?!
翌日,辰时一刻。
叶沉璧与江近楼各背一个包袱,认命踏上前往天子城的归途。
门开,露出祝三秀那张眉开眼笑的脸。
而越过她的肩头,叶沉璧望见了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旧时光里,她喜欢唤他扶光。
今时今日,她只能称他师弟。
“师弟,好久不见。”
“沉……师姐,好久不见。”
江近楼斜倚在门边,静观二人寒暄。
半晌,他别过头,无语地笑了。
他道是谁。
原是叶沉璧的前未婚夫。
他的手下败将。
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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