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清荷的归来,让凝重的气氛添了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仰头灌下。瘦了些,眉眼间的冷艳更胜,眼底下有青影,像是没睡好觉。
“红绣山庄的事了了?”王七郎看着她,语气平静,掩不住那一丝关切。
周清荷放下茶杯,摇了摇头:“没那么简单。有些债,不是一代人能还清的。”她抬眼看他,眼里闪过疲惫,“七郎,这些天……你还好吗?”
“还好。”王七郎简单应道,随后话锋一转:“念彤说想你了。”
这话说得平淡,周清荷却听得一怔。她看着王七郎的脸,忽然想起第一次来店里时,他也是这样,话不多。那时候她不顾一切来到店里,不求名分,默默照顾着他和孩子。
算盘在旁边啧了一声,打断了微妙的沉默:“二位,叙旧能不能等会儿?咱们先说说眼下这要命的麻烦成不?”
周清荷回过神来,神色一正:“对,柳家的事要紧。”她从包里拿出一本线装册子,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异闻录,“这是我从藏书楼里翻出来的。关于柳家那棵鬼槐,这里有些记载。”
王七郎和算盘都凑了过来。阿坤也挪近了些,伸长脖子看。
清荷翻到一页,指尖点着一段文字:
“嘉靖三十七年秋,柳氏献童男女七对,埋于老槐之下。有道人作法,布槐阴聚财阵。阵成之日,槐树流血三日,夜闻小儿啼哭。柳氏自此大兴,然宅中怪事频发,常有叩门声自树中响起……”
文字到这里戛然而止,被人生生撕去了后面几页。
“就这些?”算盘皱眉。
“哦,对了。”周清荷又取出一张皮纸,“这是我在祠堂的供桌夹层里找到的。是当年周氏先祖留下的遗书。”
纸上的字迹潦草,墨色更深,像是用尽力气写下的:
“吾弟槐安,年九岁,聪慧过人。柳氏来求童男,族人碍于滔天权势尽皆推诿。槐安挺身曰:吾去可也。问其故,答曰:吾名槐安,槐树安魂,此乃天命。临行前,赠吾香囊一枚,嘱曰:若他日槐树叩门,焚此香,吾有话传。后槐安去,果不复返。吾遵其嘱,藏香囊于祠堂,待有缘人。然柳氏势大,此事不敢言。唯记于此,以告后人:槐安非被迫,乃自愿。其中必有隐情。”
信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朱砂符印。
王七郎看完,久久不语。算盘摸着下巴,若有所思:“自愿的?一个九岁的孩子,自愿去当祭品?这说不通啊。”
“也许不是祭品。”周清荷缓缓道,“看这里。”她指着信上槐树安魂四字,“我查过族谱,周槐安那一支,祖上出过一位很有名的阴阳先生,精通草木通灵之术。或许……槐安去柳家,另有目的。”
“什么目的?”
“不知道。”清荷摇头,“既然先祖留下香囊,说槐树叩门时焚香,说明早料到会有今天。”她抬眼看向王七郎,“七郎,那槐树开始敲门了。或许……你一定要帮我解开这个谜团。”
话音刚落,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有东西砸进了井里。
四人同时一惊。王七郎第一个冲向后院,周清荷紧随其后,算盘毫不犹豫的跟了上去。阿坤有些发懵,却还是咬牙跟了过去。
后院里天崩地裂一般,那口老井正在剧烈震动。井口的青石边缘裂开细纹,井绳摇晃,木桶在井壁上撞得哐哐作响。暗红腥臭的液体正从井口汩汩外溢。
“退后!”王七郎来不及多想,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咬破指尖,以血在符上疾书。
不等画完,井中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是只孩童的手,苍白,细小,五指张开,死死地扒住井沿。手上沾满红色液体,正顺着井壁往下淌。
阿坤是个蛮汉子,哪里见过这场面,惊的差点瘫倒在地。算盘也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紧跟在王七郎身边。
清荷盯着那只手,脸色苍白,嘴唇颤抖:“槐……槐安?”
那手一动不动地扒在井沿上。王七郎稳住心神,把画好的血符掷向井口。符纸在半空中无火自燃,化作三道红光射入井中。
井水瞬间停止了外溢。那只手也松开井沿,沉了下去。
在它完全沉没前,王七郎看见,那只小手的手心里,攥着一片布角,暗青色,边缘有精致的绣纹。
“是周家的布料。”清荷的声音发抖,“那花纹……是我家祖上特有的。”
井水恢复了平静,红色液体渐渐退去。但院中的气氛却更加凝重了。
“它在引我们。”王七郎仍旧看着那井口道,“先是槐叶,再是井中倒影,现在直接伸手了。那棵树……或者说槐安,已经等不及了。”
算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七郎哥,你确定要去?刚才那只手你也看见了,不是什么善茬。但如果你当真要去的话,我必须得跟着。我怕万一……”
“没有万一。”周清荷打断他,眼神坚定,“槐安是我祖先,他既然留下线索,我必须去弄明白。”她环视着四周的众人,“也对,你们都可以不用去。这毕竟是我周家的事。”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王七郎说得很平静,却不容置疑。
周清荷一怔,看着他,眼神复杂。算盘在旁啧了两声,嘀咕道:“得,又来了。你俩这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拜过堂呢。”
周清荷脸一红,瞪了算盘一眼。王七郎却像没听见,转身回了前店。
清荷仍在原地看着井口,轻轻说了句:“那孩子在山庄过的还好。你可以放心。”
王七郎听完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过了这么久,虽然对妻子逝去的心结仍旧没有解开,可那毕竟是自己的亲生骨肉。片刻后,他拎着背包走了出来。阿坤见状拉住王七郎的手,轻声道:“七郎哥,这次我也一起去吧。”
王七郎看了他一眼:“你留下看店。”
阿坤拉着他的手抓得更紧了:“比起店里,那里更需要我。就算你不让我去,我也会偷偷一起去的。”
王七郎看着阿坤的眼睛看了许久,他无法拒绝,只能点头应允。算盘叹了口气,回屋取出了那把祖传的铜算盘,还有个桃木铃铛。
“走吧。”王七郎说,“趁天还没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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