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弹指即过。
这一日,天光大好,青竹村却无半分农忙景象。
村口的大道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多余的落叶都找不到。
村民们没有夹道跪迎,而是各自站在自家门口,腰杆挺得笔直,神情肃穆,像一排排扎根在土地里的青松。
他们不是在等待审判,而是在检阅一场属于自己的盛典。
午时三刻,地平线上烟尘大起。
一队身着玄甲、手持长戟的禁军骑兵如乌云般压来,肃杀之气扑面。
队伍中央,一顶由八人抬着的华盖宝顶大轿,四角悬挂着金丝流苏,彰显着轿内主人非凡的身份。
这便是钦差仪仗。
仪仗在村口广场停下,禁军迅速散开,将整个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身着四品官服、面容精瘦、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官员从轿中走出,他便是此次钦差正使,都察院御史魏金。
魏金环视一周,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没有想象中的惶恐跪拜,没有哭天抢地的求饶,只有一片近乎诡异的安静和秩序。
这群泥腿子,竟敢站着迎接天子使者?
“永安县青竹村,何人主事?”随行的县令早已吓得两股战战,此刻连忙上前,尖着嗓子喊道。
人群中,程七娘缓步而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朴素却干净的青布长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无悲无喜,平静得像一汪深潭。
“民女程七娘,现为青竹村‘谋主’,见过钦差大人。”她不卑不亢地行了一个万福礼,声音清朗,传遍全场。
魏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冷哼一声:“谋主?好大的名头!本官奉旨前来,听闻你村有祥瑞现世,产出神稻,亩产千斤。祥瑞何在?贡品何在?”
他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这趟差事,明为巡视,实为收缴。
皇帝听闻此事,龙颜大悦,命他务必将“神稻”与“神土”带回京城,充盈内库,彰显天命。
程七娘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回大人,青竹村没有祥瑞,只有勤劳。没有神稻,只有良种。大人此来,我们早已备好‘贡品’,请大人过目。”
她话音一落,身后缓缓走出两人。
一人是老秤头,他双手郑重地捧着一个长条形的托盘,上面盖着红布。
另一人是小桃,她怀里抱着三册厚厚的账本,封面用清晰的楷书写着《青竹村农事总账》、《合作社流水账》、《村民收益分红账》。
魏金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装神弄鬼!呈上来!”
老秤头一步步走到魏金面前,稳稳站定,而后猛地掀开红布。
托盘上没有金银,没有珠玉,更没有一袋袋的稻米。
只有三样东西。
左边,是一株完整脱粒的稻禾,根须上还带着湿润的泥土,那金黄饱满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几乎要垂到地上。
中间,是一个粗瓷碗,碗里盛着一捧油黑发亮、散发着淡淡生机的泥土。
右边,则是一个小小的白瓷碟,碟中放着一粒米,仅仅一粒,晶莹剔-透,宛如玉石。
全场死寂。
魏金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一股庞大的官威如山岳般压向程七娘和老秤头:“放肆!你们这是在戏耍本官,戏耍朝廷吗?!”
“大人息怒。”老秤头面对雷霆之怒,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那双看过无数斤两的手,此刻稳如磐石。
他指着那株稻禾,沉声道:“此为我青竹村高产稻种‘青禾一号’的母株。一株可结三百六十粒,一亩可收一千一百斤。我们献上的,是这培育之法,而非谷米本身。法可传天下,利国利民;米只能饱一人之腹,于国无益。”
他又指着那捧黑土:“此为我青竹村改良过的‘生息土’。我们献上的,是这变瘠地为良田的经验,而非土壤本身。土为民之根,根不可断,断则民心不稳。”
最后,他拈起那粒米,举到魏金面前,目光灼灼:“此为‘青禾一号’所产之米。我们献上的,是这米中蕴含的希望——让大齐朝再无饿殍的希望。大人若想看千斤稻米,村中谷仓就在那里,堆积如山,但那是全村人活命的口粮,是来年春耕的种子,是不能动的根基。”
“土不献,米不交。”老秤头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如洪钟大吕,震得在场每个人耳膜嗡嗡作响。
“你……!”魏金气得脸色发青,手指着老秤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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