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惜棠站在愿誓台边,望着那团缓缓熄灭的火焰,火光映在她眼中,像是一粒不灭的星子。
裴昭的官服烧成了灰,随风散去,只留下一地余烬。
他跪在血井碑前,雨水顺着额角滑下,分不清是天降之水,还是脸上滚落的泪。
那块曾象征监察使权柄的残玉,早已碎成粉末,被他亲手撒进了护莲灯的火舌之中。
“我以为……我是替天行道。”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枯木摩擦,“可原来,我才是那个被天命困住的人。”
九日昏迷,梦中尽是雷火焚身、百姓哀嚎。
他梦见自己高坐云台,执笔判罪,一道道“天罚令”如刀刻入山河;也梦见自己跪在焦土之上,看着母亲因寒症咳血而死,药铺门前排着长队,却无人肯施一丸——只因她“非本地户”。
如今醒来,眼前却是另一番天地。
青竹村家家户户门楣上挂着避厄符,用的是苏惜棠教的朱砂黄纸咒文,孩童颈间系着雷草香囊,老农蹲在田埂上抽旱烟,笑着对孙子说:“今年没几个人咳血了,连冬痢都少了大半。”
这不是天恩,是人谋。
更是有人,敢把天雷当柴烧!
他踉跄起身,一步步走向焚心区。
脚下的土地依旧焦黑龟裂,可就在那些裂缝之间,十七株劫雷草昂然挺立,叶片边缘游走着淡蓝色电光,宛如活物呼吸。
银影闪爪伏在一旁,耳朵微动,却没有攻击他——仿佛也认出了,这个人,不再是执剑劈向无辜的“天罚使者”。
老参客就站在那里。
百岁老人须发皆白,背上的药篓里装着几株野参,腰间挂着一枚褪色的铜铃。
他看见那片雷火灵壤的瞬间,整个人猛地一颤,双膝竟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
“百年……百年啊!”他老泪纵横,声音颤抖,“我祖父临终前说过,百年前雷劈南岭,三日后焦土生电叶草,救了七县饥民!他说那是‘雷火引’,是大地吐纳天地怒气所化的灵药……可后来没人信,都说他是疯老头!”
他扑通一声跪下,重重叩首:“老朽代先人谢您!重启地脉之恩,泽被苍生!”
苏惜棠急忙上前扶起他:“您不必谢我。这地从未断过生机,只是太久没人敢来接雷罢了。”
她抬头望天。
乌云尚未散尽,高空仍有闷雷滚动,仿佛天意未平。
但她已不再惧怕。
不是她顺天,而是她在改命。
玉佩在胸口微微发烫,灵田空间内,那朵青莲第十瓣金丝缠绕,灵气奔涌如江河归海。
【雷壤耕种】功能虽未完全开启,但已有细微感应——只要再有一次雷落,便可引其入田,化暴戾为滋养,真正实现“以灾养田,以田救人”。
这才是灵田真正的意义。
不只是种出高产稻米,不只是存粮保鲜。
而是——承天之怒,为人所用!
关凌飞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一只大手轻轻覆上她的肩头。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将油布斗篷披在她身上,挡住斜扫的冷雨。
“冷吗?”他低声问。
她摇头,嘴角却扬起一抹笑:“不冷。心里热着呢。”
远处,小雷抱着空药包站在屋檐下,眼巴巴望着这边。
他父亲醒了,第一句话是“给我喝口米汤”,第二句是“快谢谢苏娘子”。
孩子不懂什么大道至理,只知道,那个温柔又强大的女人,给了他父亲一条命。
而这条命,原本早该被“规矩”判死。
程七娘静静立于村祠台阶之上,手中握着一本湿了一角的账册,目光扫过全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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