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打起精神,急切前往,却在出门一霎,发现门口近侍全都换了人——京城王府里,王爷给她的九人,通通不见。
王爷把她身边的人收回去,把对她的好也收回,他是不是……不打算要她了。
苏无苔眼中的期待瞬间黯淡,勉强挤出一个笑,随他们去。
——
就在苏无苔拐入转角的同时,赵抚衡回回房更衣。
进门一霎,赵抚衡嗅到她身上的香气,他鬼使神差地回眸——一条绯色丝线挂在门后。
他取下丝线,想象苏无苔开门关门,倚靠门扇。
右手掌从胸前横过去,他比划她的身高位置,缓缓描摹她轮廓。
俯身低头,赵抚衡在指腹下嗅到更浓烈的气息,仿佛木门板变成她的肌肤,闭起眼睛,他轻轻摩挲,第一次知道她会倚在门后等。
昨夜一遍一遍开门关门,她心里到底在惦记谁?
捻着丝线,赵抚衡深吸一口气,走向内室,侍婢正收捡地上的发丝,整理用过的胭脂香膏,见他进来,立时靠边屈膝。
“奴婢见过王爷。”
赵抚衡目光扫视——帷帐不曾放下,床褥未曾动过,桌案上整整齐齐一排蜡烛头。
侍婢低着头,小声告:“王爷,娘娘昨个等您就寝,一夜未眠。”
赵抚衡缓缓闭上眼睛。
等他一夜。
这话好听,只不知几分真假,荷包佩玉鼓槌,都在海东青身边摆着,她一个不肯贴身带,难道不是怨他?不是想干干净净去寻她的宫爹?
“出去。”赵抚衡冷声。
他更衣不用人伺候,苏无苔不在就用不上侍婢。
侍婢知晓他习惯,小步退开,临到门口了,一名婢子忍不住停脚屈膝,又道:“娘娘昨日力竭,又生熬一夜,体力不支,故而今日钗环用得简素,不若平日珠围翠绕般华贵,万请王爷恕罪。”
侍婢声音微微发颤,低头退去外间,与候在门口另一名侍婢相视叹气,俱是忧心忡忡的无奈眼神。
人心都是肉长的,小娘娘事少又不苛待下人,日常琐事甚至都是她们替娘娘做主,这样的主子打着灯笼找不着,她们也见不得小娘娘受委屈。
轻轻地,门合上。
赵抚衡眼前掠过苏无苔昨夜关门时候、苍白失望的小脸,仿佛看到她抿唇,听到她叹气,触碰衣带的手指,不自觉蜷曲,一阵风突然刮过窗棂,他循声看去,风止,窗静,好似无事发生。
收回目光,赵抚衡宽衣,换一身玄色翻领锦袍,衣裳剥落又重新穿起,眼睛一点点眯起,感觉死一样的冷清。
连日都是无苔为他更衣,他用不惯侍婢,二十五年来第一次在晨起时候,身边有个女子。
她赤足套着他的中衣,发丝从侧脸垂到脚踝,脚趾头像一颗一颗粉色小蘑菇,漆黑发丝衬得薄骨软肉清晰可见。
她在他身前身后、胸前臂下,转来转去,吱吱喳喳抱怨他太高。
蛾眉皓齿,千娇百媚,他第一次展开双臂站着,等待衣衫套上来,只需要在她垫脚叠交领的时候,低头嗅她香气,吻她发顶。
这样的晨起,他以为朝朝暮暮,天长地久。
五月初九,他等着她点头做他的妻子,没想到一个虚假的幻影,勾得她神魂颠倒。
穿好外袍系上腰带,赵抚衡习惯性寻找她换下的衣物,搜索一双罗袜,然而那抹雪白无影无踪。
环视一周,赵抚衡惊觉屋内竟然鲜少她的痕迹,好似她从未存在,又像是留下荷包佩玉,舍下他和海东青彻底离去。
“无苔。”
赵抚衡忽然头晕目眩,一种刮骨剧痛从骨髓深处渗出来。
他扶住桌案,奏疏映入眼帘,折页褶皱,下意识展开,楷书清晰庄重,有细细碎碎月牙形甲痕压过,最后一页的左下边角,隐隐约约有湿水擦拭,一笔捺尾轻微糊花。
是眼泪吗?
“无苔哭了……”
泪水没有滴在糖上,滴在了奏疏。
不是为宫爹,是为他,整整一夜,无苔不吃不喝不睡觉,守在门口,点着蜡烛,都是为他。
赵抚衡攥紧奏疏,太阳穴鼓胀,视线模糊,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不得不更用力地撑住桌案,喉头泛起血腥味的霎那,久违的头风症突然发作——一根烧红的铁棍骤然捅入眼眶,烧沸脑髓,绞碎脑仁,掀开天灵盖!
剧痛席卷全身,数月未曾发作的死人病,猝不及防将他击倒,一瞬间大汗淋漓,赤色眼眶浮荡一抹鲜活笑容。
“王爷?”
清脆的呼唤响起,赵抚衡忍痛回望,房门无声无息,不见镜花水月。
烧火棍继续在脑子里搅。
滋啦啦冒白烟。
“通!”
赵抚衡重重摔倒,坠落中,眼前恍惚闪过苏无苔一脚踹来,抱走小马扎——
“我的马札,不给你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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