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馆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暗沉,乌云低压,空气中弥漫着雨前的闷湿。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喧嚣,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陆临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苍白。他后背的伤处虽然被他用灵力强行压制住,但那股怨念与阴气的侵蚀并非等闲,仍在隐隐作痛,牵扯着他的神经。
程晓阳坐在副驾驶,眼睛还红红的,像只受惊的兔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陆临,生怕他有什么不适。他想问,又不敢问,只能笨拙地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学长,喝点水……”
陆临睁开眼,接过水瓶,指尖不经意擦过程晓阳的手,冰凉一片。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将那股翻涌的血气压了下去。
“我没事。”他看着程晓阳那副泫然欲泣的模样,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皮肉伤,回去处理一下就好。”
程晓阳抿着唇,点了点头,心里却揪得更紧了。他知道学长是在安慰他。那黑气撞上后背的闷响,那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嘴角刺目的血迹,怎么可能只是皮肉伤?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夜色初临的城市车流。霓虹灯的光芒透过车窗,在陆临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流转,明明灭灭,看不真切他的神情。
程晓阳心里乱糟糟的,充满了后怕、愧疚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如果不是为了保护他,学长根本不会受伤……他总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连累他。
“对不起,学长……”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又是我……”
“与你无关。”陆临打断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怨魂的目标本就是精神力薄弱者,你在那里,它自然会攻击你。”
他顿了顿,透过车内后视镜看了程晓阳一眼,补充道:“你拿着定魂符,没有移动,做得对。”
这算是……安慰和肯定?
程晓阳心里稍微好受了一点点,但依旧无法释怀。他偷偷看着陆临专注开车的侧影,那紧抿的薄唇和略显苍白的脸色,都让他心里酸涩不已。
车内陷入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也许是精神过度紧绷后的松懈,也许是身体尚未完全康复又经历了连番惊吓,程晓阳靠着车窗,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不安稳。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并非在车里,而是站在一个极其陌生的地方。
那似乎是一处极为雅致的古代书房,雕花窗棂半开,窗外月色朦胧,映照着几丛摇曳的竹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若有若无的、冷冽的幽香。
书案上摆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幅刚刚完成、墨迹未干的画作。画上是一个男子的背影,身姿挺拔,负手立于月光之下,仅一个轮廓,便透出一股孤高冷峻之气。
这是哪里?
程晓阳茫然四顾,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想移动,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他低头,惊骇地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竟换上了一身大红的古装!那颜色鲜艳刺目,如同鲜血染就,宽大的袖口和衣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华丽至极,却也……诡异至极!
这是……新郎的吉服?!
不!不对!
程晓阳心中大骇,拼命挣扎,想要脱下这身碍眼的衣服,却徒劳无功。那冰冷的丝绸紧贴着他的皮肤,仿佛有生命般缠绕着他。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婉转,却带着一丝幽怨空灵的女声,在他耳边幽幽响起,如同冰冷的蛛丝,缠绕上他的意识:
“郎君……既入我画中境,便是你我缘分……”
“这身红衣,衬你……”
“留下来……陪我……”
是那个画灵!是《竹窗幽思图》里的怨魂!它没有被彻底消灭?!或者说,它在被消灭前,留下了最后的后手,潜伏在了他的意识里?!
程晓阳浑身冰冷,如坠冰窟。他想大喊,想呼叫陆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周围古香古色的景物如同水墨般渲染开来,变得越来越真实,而那身大红吉服也仿佛与他血肉相连,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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