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韫看他:“你带酒来做什么?”
“听账。”裴蘅理直气壮,“账若难听,酒能救命。”
沈韫道:“这账上已经有火,酒助火。”
裴蘅把酒壶停在半空,慢慢道:“商人看火,只看烧到谁家账上。你不要仗着自己懂点五行和算卦就乱说我。”
梁睿坐在旁边,第一次看见三人这样说话。
沈韫在他眼里总是冷静、锋利、不容出错。可在韦二和裴蘅面前,她像是多了一点年少时的影子。
仍旧嘴毒,但活人气更多。
陈娘子也看出来了。
这三个人不是同道,可他们坐在一起时,却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熟稔,像是在同一座笼子里待过太久,知道彼此最狼狈的模样,所以连嘲讽都比旁人准。
沈韫把殷亮整理出的三账疑目推到中间。
“今日只看粮。永安七年春,江陵至襄州漕粮两万石,账面护漕折支四百石,无兵部回批,无襄阳补足记录,最后算作山南东道转运折损。元衡想借此牵家父旧案,魏王已经把它压成待核账目。”
裴蘅拿起账页,先没有笑。
他把那一栏翻出来,指尖停在“四百石”三个字上,微微一敲。
“四百石,折成市价不算小。若再算脚价、仓耗、船钱、护漕军粮,这笔账外头还要挂一串人。”他抬眼看沈韫,“你想让我们看粮,还是看谁替这笔亏空付了钱?”
裴蘅平日胡闹归胡闹,真碰到账,眼神便会静下来,那种静不是官员审案的静,更像商人看见一张旧契,先不问道理,只看银钱从谁手里出去,又从谁手里回来。
沈韫道:“看粮怎么走。”
韦二问:“粮从哪里出?”
殷亮低头看册:“江陵起运,过襄州,经邓州,北入洛阳北仓。”
陈娘子道:“那便先不要管户部怎么写。画路。”
殷亮一怔。
沈韫道:“画。”
殷亮立刻取舆图。
江陵。
襄州。
邓州。
洛阳。
四处一落在纸上,原本压在册页里的粮,忽然像从文字里走了出来。
陈娘子看着那条线:“船到襄州,有仓验?”
殷亮道:“应有。”
“到邓州?”
“应由邓州仓交接。”
“入洛阳北仓?”
“有实收。”
陈娘子点头:“那就不是一笔账,是四段路。每一段都可能死人,也都可能骗人。”
裴蘅放下账页:“我这里有一条船夫消息。”
沈韫抬眼:“你怎么问的?”
裴蘅笑了一下:“没说你,也没说襄阳。用的是江南商铺的名头,说有一笔船债要核。给了他两壶酒,替他孙子还了三贯赌债,又让听雨楼账房写了一张假的船行账。他以为我查的是江南船帮。”
韦二看他:“你倒是会骗人。”
“买消息和买布一样。”裴蘅道,“不能上来就问掌柜这匹布是不是偷来的。要先摸料子,再问染坊,再问账房,最后才知道谁偷了线。”
陈娘子笑道:“这话倒像个正经商人。”
裴蘅懒洋洋道:“我本来就是。我外祖当年可是江南首富。我五岁就看着账房先生在院子里磕头请罪了。只是长安人爱看我醉,我便多醉给他们看几眼。”
这句话一落,前堂短暂安静了一瞬。
沈韫问:“那船夫说什么?”
裴蘅收了笑:“他说永安七年春,有几船粮在邓州外停了一夜。不是因风,不是因水。有人拿了兵符来调船边的人。那老船头当时只是下面帮工,离得远,只看见火把和军中人,不知符是真是假。但他说得很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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