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一,雨停了。
天却没有晴,节度使府里的白幡湿了一夜,沉沉垂着,风吹不动,只偶尔从幡角滴下一两点水,落在青砖上,碎成极轻的一声。
韩璋是卯时回来的。
他进宣忠堂时,靴底全是泥,甲叶上也沾着水。庞充跟在后头,肩上衣料破了一处,手背有血,已经干成暗色,分不清是谁的。
两人身后押进来三个人。
一个是李钊帐下秦录事,正月二十三借礼单的是他,正月二十七送程七调令的也是他。
一个是厨房里逃走的杂役,昨夜在城南废宅里被韩璋的人按住。
最后一个,是孙保同队的小校,昨夜想从城南水门混出去,被庞充堵在门洞里。他见势不好,抬手便把一截短笺往嘴里塞,庞充一把捏住他的下颌,硬生生从牙关里抠了出来。
三个人都活着。
沈韫抬眼看向韩璋。
韩璋道:“活着。”
她点了点头。
只这一句,屋里几个人都懂。
死人干净。
活人会开口。
庞充把油纸小包丢到案上。油纸散开,里头露出那截泡烂的短笺,还有一枚李钊帐下常用的铜押。
“城南水门截的。”庞充道,“这小子腿快,嘴也硬。要不是老子昨夜正好带人堵在那里,真叫他从水门底下钻出去了。”
沈韫没有立刻问。
她一夜没睡,眼底青黑,脸色却白得冷。案上的残灯还亮着,灯火映进她眼睛里,像烧了一整夜还没灭的火。
“分开审。”
陈皆立刻起身。
秦录事一间,厨房杂役一间,水门小校一间。程七和孙保仍旧单独看押,不得听见一点风声。
殷亮抱着纸笔站起来,右臂还吊着,左手写了一夜,手腕已经僵得厉害。
沈韫看了他一眼:“你记秦录事。陈皆记厨房。韩叔审水门那人。”
庞充立刻道:“我呢?”
沈韫看他手背上的血。
“庞叔坐着。”
庞充气笑:“我昨夜在雨里跑了半宿,把人给你逮回来,你让我坐着?”
“你昨日已经把城下旧事摆到案上。今日再审李钊的人,所有口供都会被说成挟私怨逼出来的。”
庞充脸色一沉。
他知道她说得对。
知道归知道,听着还是堵得慌。
他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一声。
“真他娘憋屈。”
沈韫没有安慰他,只道:“庞叔,你今日坐在这里,就是替案子出力。”
屋里很快分成三处。
秦录事起初还撑着。殷亮只问三句,他便开始出汗。
正月二十三礼单,是李钊令他取的。
正月二十七程七调往城南的调令,是李钊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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