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点甜。
一点点怕被发现的紧张。
还有窗外少年压低的笑声。
沈恪也不在了。
那个会半夜翻窗、会被崔音骂、会被沈昭罚跑、还要嘴硬说“最后一颗”的阿兄,再也不会回来了。
沈韫把那几张糖纸重新放回匣子里。
她终于明白,这间屋子里留下的不只是父母。
还有沈恪。
他给她的那些小小的、犯规的、甜得不能让人知道的偏爱,也全都被留在这里了。
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晒过的,有襄阳冬日太阳的味道。枕头上叠着一件新做的中衣,料子是襄州本地织的素绢,袖口绣着兰草。
阿娘绣的。
沈韫伸手摸了摸袖口。
针脚很细。兰叶收得干净,不艳,也不弱,像崔音这个人。
她原本以为自己没有难过。
谢长宁告诉她节度使府挂白时,她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人忽然沉进水里,没有痛,只有喘不上气。
直到此刻,她把那件中衣抖开,才终于觉得手指发冷。
她脱掉身上那件空荡荡的旧袍,换上新衣。系带的时候,手停了一瞬。
袖子短了一点。
阿娘不知道她在长安三年,又长高了一点。
长安那些冬夜,进奏院的灯总亮到很晚。她伏在案前誊文书,旁边压着阿娘的信。
天冷了添衣。
你阿爷旧伤又犯了,阴雨天总说右腕疼。
你阿兄前日打猎摔了一跤,嘴硬说没事,夜里还是叫医工看了。
襄阳今年橘子结得不好,酸得你阿爷皱眉,还非说甜。
韫娘,阿娘在襄州等你回来。
她把每一封都看了无数遍。
每一遍都记得。
可一封也没有回过。
不是不想回。
是想写的太多,落到纸上又太轻。
写长安很冷吗?阿娘会担心。
写宫里的甜羹难吃吗?太小。
写她有时夜里醒来,听见风吹进奏院廊下灯笼,会以为自己还在襄阳,会以为沈昭巡边未归,崔音正在正堂等军报,沈恪明日还要带她去马场吗?
这些不能写。
这不像山南东道留后该写的话。
她每次提笔,都觉得那些字太轻,轻得承不住阿娘信上那行小字。
韫儿,阿娘在襄州等你回来。
于是她不写。
她以为不写,便能让自己在长安站稳一点。只要不把想家这件事落到纸上,她就还是沈昭送到长安的女儿,还是山南东道留后,还是那个能在宫门外忍着雪等到天黑的人。
可如今才知道,不回信也是一种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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