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七,京城落了入夏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从清晨开始下,噼噼啪啪地砸在坤宁宫院中的青砖地上,溅起一层白蒙蒙的水雾。檐角的雨水连成一道道银线坠下来,在石阶上砸出细碎的水花。沈清漪站在廊下看雨,肩上披着一件薄薄的素纱披帛,风卷着湿气扑过来,拂动她鬓边碎发,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润凉意。
云袖从雨中快步走来,收了伞,在廊下抖了抖伞面上的水珠,低声道:娘娘,刑部那边递了话——孙茂才今日招了最后一条线。江南谢家有几处暗铺还在替他传递消息,吴统领已经派人去查封了。另外,清商阁那边的人昨夜忽然撤了大半,谢问弦本人倒是还在阁中,瞧着像是在等什么。
沈清漪的目光依旧落在雨中,声音平静:她当然在等。她在等孙茂才招不招、在等刑部会不会来抓她、也在等那张网彻底破掉之后自己还能剩下什么。她顿了顿,收回目光转身往殿内走去,传话给吴统领,清商阁先不急着动。让她等着,等得越久,心就越乱。
云袖应声去了。
沈清漪走回东偏殿,在窗前的圈椅上坐下。雨水顺着窗纸淌下来,将外面的天光滤成一片柔和的青灰色。案上那本靛蓝簿子已经被萧珩送回来了,她翻开最后一页,看见他在空白处写的那行朱批——字迹端正遒劲,写着此案脉络清晰、处置得当,可作教本。珩手批。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添上去的:宸儿若通此例,半部治国之道尽矣。
她看着那行字,唇角微微弯了弯,伸手轻轻抚过墨迹,指尖感受到纸面上微微凸起的笔痕,像是隔着纸页触碰到了萧珩落笔时的那份认真与从容。
这几日她虽忙得脚不沾地,但萧珩始终以那种不急不躁的姿态稳坐养心殿,该批折子批折子、该上朝上朝,对安王府的案子只问过两三回便不再多言。她知道他不是不关心,而是信得过她能将事情料理清楚。这份信任比任何褒奖都让她心里踏实。
她将簿子合上放回案角,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雨气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草木被洗过的清冽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连日来紧绷在心头的那根弦终于松弛了几分。孙茂才招了,谢问弦的网已经破了大半,江南谢家的暗铺陆续被查封,这条暗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就算谢问弦再有什么后手也翻不起大浪了。
她忽然想起祖父那日说她与谢问弦同门师出时眼中那抹复杂的神色。祖父与谢问弦分道扬镳几十年,想必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在这样一桩案子中与她重逢。若是祖父知道谢问弦如今的下场,心里大约也说不上什么快意——到底是同一个老师教出来的,走到这一步,遗憾多过痛快。
同一场雨,落在城南清商阁的庭院中,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谢问弦坐在大堂的琴案后,门半敞着,雨水顺着门檐的瓦当连成线坠下来,在门槛外溅起一片细密的水花。她没有弹琴,只是将双手平平放在膝上,目光落在大堂正中那幅松雪老人的梅花图上,看了很久很久。
昨夜她遣散了清商阁中大半的人。那些学琴的弟子们走得不明不白,只当是先生身子不适要歇几日。而那几个从江南跟着她入京的旧仆,她也给了银子让他们各自散了。偌大的清商阁一夜之间空了大半,只剩下她一个人守着这间庭院和那把陪伴了她四十年的七弦琴。
她知道孙茂才已经招了。她派去湖州打听消息的人今晨托人带了口信回来,说杭州府衙的人三天前便押着一个人上了北上的路,那人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瞧着像是吃了不少苦头。谢问弦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一碗温热的米粥,端着碗的手没有抖,面上也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将碗搁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然后对来报信的人说:知道了,你走吧。
那人走后,她在琴案前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动。
她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从她决定入京重织这张网的那一日起,她便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快,也没想到将她这张网连根拔起的人,会是坤宁宫中那个比她小了整整三十岁的年轻皇后。
她想了很多。从她十五岁拜入松雪老人门下那年开始想起,想到她与沈文渊因理念不合争吵的那些日子,想到她揣着半卷琴谱站在宫门外被冬风吹红了脸的那个黄昏,想到她在江南一间一间地开设清商阁分号时从那些官太太手中接过的每一张银票、每一封密信、每一句承诺。她这一生走过许多路,见过许多人,握住过许多东西,可到了最后,她发现自己两只手空空如也——那些她以为攥紧了的,其实从未真正属于过她。
她伸手抚上琴弦,指尖在冰凉的丝线上缓缓滑过,发出一声极轻的泛音。那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旋了一瞬,像一声叹息,又像是一句无人听见的道别。
师父。她低声说,嗓音沙哑而轻,您说琴者心也。可徒儿这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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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声渐密,庭中芭蕉被雨水打得啪啪作响。她垂下眼睫,将双手收回袖中,安静地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旧像。她的身影像一抹褪了色的墨痕,渐渐融入了那青灰色的雨幕里。
同一场雨,落在沈府松鹤堂的庭院中,又是另一番模样。
沈文渊站在书房的窗前,手中握着一卷旧书,目光却落在窗外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竹叶上。他方才收到了沈清漪派人送来的信,信中简略地提了案情的进展——孙茂才招供、谢问弦的暗线基本被切断、清商阁即将被查封。
他将信折好收进袖中,站在窗前看了许久雨中的竹丛,面上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波澜。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着,将那封信的一角捏得发皱。
谢问弦。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沉了几十年,从前是年少时一段尖锐的争执、一种分道扬镳后的疏离,如今却被这桩案子重新翻了出来,带着她已经走到末路的消息落到他案头。他本该觉得快意——当年那个满心算计、目中无人的师妹,终于为她这些年做的事付出了代价。可他没有。他只是觉得有些空落落的,像是有一块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被人搬开了,露出底下一片什么都没留下的空白。
他想起当年在山上,有一回他和谢问弦因为争论一首古曲的指法吵得不可开交,最后谁也不肯让步。松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只递了两盏茶过来。他和谢问弦一人接了一盏,各自捧着茶坐在石阶两端,隔着一整个院子谁也不看谁。那时候日头正好,山风吹得满院竹叶沙沙响,谢问弦低头喝茶时发间落了一片桂花瓣,她伸手拂了拂,小声嘟囔了一句师兄你让让我会怎样。
那时候她还会撒娇。
几十年过去了,当初那个会撒娇的小姑娘,变成了手握无数把柄、操控暗线、谋害皇嗣的谢大家。而他也从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学子,变成了如今这位闭门谢客、养花弄草的老太爷。他们各自沿着自己选择的道路走了几十年,到了最后殊途却未能同归,反而在尽头处遥遥望见彼此面目全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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