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长匣轻轻放在案上,打开匣盖。里头躺着一卷泛黄的琴谱,卷轴用青绸包裹着,绸面已经有些磨损了,边角处露出底下泛黑的纸页。沈清漪伸手轻轻将琴谱取出来展开,纸页上是一行行极清瘦的工笔小楷,标注着指法与曲名,笔力遒劲,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心力写成的。琴谱的开篇处有一行题跋,字迹与正文不同,看起来更苍老些——
琴者,心也。弦上之音,乃胸中丘壑。后人得此谱者,当以心驭弦,勿以弦役心。松雪老人题。
沈清漪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以心驭弦,勿以弦役心。这与祖父当年说过的话如出一辙——琴艺当为己心,而非工具。松雪老人将这半卷琴谱传给谢问弦,大约也是希望她能明白这个道理。可惜从祖父的描述来看,谢问弦显然辜负了老师的期望。
她将琴谱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发现其中许多指法确实精妙异常,有些段落标注的运指方式她闻所未闻,想来便是祖父所说的失传古法。但翻到琴谱末尾几页时,她注意到有处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纸页的颜色也比前面深了几分,隐约带着一点油脂的痕迹——那是长期用手指摩挲才会留下的印记。
她将那一页对准窗外的日光仔细看了看,发现在谱面的空白处,有人用极淡的墨笔写了几个小字,像是夹注,又像是批语。字迹极轻,若不凑近了看几乎分辨不出来。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辨认出那行小字写的是——
谢氏女问弦,正统十八年冬月重录此卷。琴理之外,另有他用。
另有他用。
沈清漪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另有他用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是谢问弦自己写下的备注,还是当年宫中经手之人发现的端倪?她将琴谱翻到最末尾,发现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留下的。那折痕的形状并不规则,若仔细看,倒隐约像是一枚指环压出来的弧度。
指环。戒指。松雪老人的遗物。
沈清漪轻轻将琴谱合拢,放回紫檀木匣中,面上神色平静,心中却已转了无数个念头。谢问弦献入宫中的不止是半卷琴谱,可能还有别的东西附在琴谱中——或许是一封信,又或许就是那枚后来出现在聚贤楼暗格中的青白玉佩。这些东西被拆散后各自流向了不同的方向,但归根到底,都出自谢问弦之手。
她从匣中取出琴谱,对刘永和道:这卷琴谱本宫要借阅几日。你记一笔在册子上,过几日本宫自会让人送还。
刘永和连声应了,又恭敬地将匣盖合好,亲自捧着送到了坤宁宫随行的小太监手中。
沈清漪从内务府出来时,日头已经移到了正当空。她坐在辇中,怀中抱着那只紫檀木匣,指尖轻轻叩着匣盖的边缘,脑中反复回响着方才看到的那行小字——
琴理之外,另有他用。
谢问弦几十年前献琴入宫时便在琴谱中埋下了伏笔。那半卷琴谱不仅是一卷指法秘籍,更是一份可以随时打开的——若有人得了这琴谱并参透了其中暗藏的玄机,便能与谢问弦建立起某种联系。而如今,这卷琴谱就在她手中。
回到坤宁宫后,沈清漪将琴谱再次展开,一页一页地细细翻看。她这一次不再关注那些指法和曲谱,而是留意每一页的边角、空白处有没有隐藏的记号或暗示。翻到第三页时,她注意到琴谱左侧的装订线有一处松动,像是曾被拆开过又重新装了回去。她轻轻拨开那根线,发现松动的纸页之间夹着一片极薄的丝帛,颜色与纸页几乎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片丝帛抽出来。丝帛不过两指宽,上面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一行小字,绣线是极淡的银灰色,若非对着光看几乎辨认不出内容。沈清漪将丝帛举到窗前,眯着眼看了良久,才勉强读出了那行字——
槐树胡同孙宅,西厢第三块地砖下。
沈清漪的心口猛地一紧。她握着那片薄薄的丝帛,指尖微微发抖,说不清是兴奋还是紧张。谢问弦藏在琴谱中的这条暗语指向槐树胡同孙宅——那正是孙谢氏寡居的宅邸。地砖下藏着的,要么是这几十年来谢问弦经营人脉网的底档,要么是能直接指证她与聚贤楼、安王府案子有关联的物证。
她将丝帛小心收好,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片刻后她唤来云袖,低声吩咐道:你亲自去一趟槐树胡同,务必小心行事,不要让任何人察觉。孙宅西厢第三块地砖下,应该藏着什么东西。想办法取出来。
云袖面色一凛,没有多问,只郑重地应了,转身便去换装束。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换了身寻常百姓媳妇的青布衣裳,头上裹了块靛蓝帕子,从坤宁宫后门悄悄出去了。
沈清漪独自坐在窗下,怀中抱着那卷琴谱,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日光中。她的心跳比平日快了几分,却又沉甸甸的,像悬着一块石头。方才找到那片丝帛时的激动已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静的、审慎的等待。
若丝帛上的暗语是真的,那云袖这一去,大约便能带回足以揭开谢问弦全部面目的证据。可若那条暗语是一个陷阱,那云袖此行的风险便不可估量。
她闭上眼,将掌心贴在琴谱温热的纸页上,感受着那些墨字和丝帛留下的痕迹。松雪老人在题跋中写道琴者,心也,可他的两个弟子却走向了完全不同的路。祖父守着那颗心弹了一辈子的琴,谢问弦却将琴艺打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刃。而如今,这把刀终于快要露出它的全貌了。
她等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酉时三刻,天色将暮,坤宁宫廊下的灯一盏一盏被点亮,云袖才从外头匆匆回来。她进门时神色紧张,额上沁着汗,右手紧紧攥着袖口,像攥着什么极要紧的东西。她朝沈清漪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只将袖中一只扁平的锦缎小包轻轻放在案上,然后才深深呼出一口气来。
娘娘,东西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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