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不急。
她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再等几日也无妨。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坤宁宫的灯火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温暖而安定。沈清漪靠在椅背上,阖上眼,沉沉地睡了过去。她的呼吸渐渐均匀,鬓边一缕碎发垂在颊侧,随着气息微微拂动。
案上的墨还未干,在烛火下泛着幽亮的光。那方写了半宿的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像是夜航船上远远望见的灯火,一点一点地拼凑着隐藏在暗处的真相。
六月十一,天刚蒙蒙亮,坤宁宫院中便响起了洒扫的动静。竹扫帚划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和着檐下雀鸟的啁啾,让这个夏日的清晨显得格外安宁。
沈清漪是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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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内殿的榻上合衣而卧了半夜,髻也散了、外裳也未褪尽,听见外头有人快步走近,几乎是下意识的便睁了眼。纱帐外头人影一晃,是云袖压低了的声音:娘娘,安王府那边有动静了。赵德海连夜递了消息进来,说昨日入夜后钱万财果然去了西角门,与一个外地口音的汉子说了约莫一炷香的话,还递了个小布包出去。赵德海让人暗中跟了那汉子,发现那人出了西角门后拐进了一条巷子,不多时便不见了人影,但巷口停着一辆青布马车,赶车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
沈清漪掀开纱帐坐起身来,睡意已消散大半:马车往哪个方向去了?
赵德海的人没敢跟太紧,只远远看见马车一路往南走了。他派人沿路问了几家开得早的铺子,有人说那马车像是往城外去了。天太黑,没看清车牌号,也没记住车夫的样貌。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起身下榻。云袖伺候她洗漱更衣,她一边系着腰间的绦带,一边道:传话给赵德海,让他今日继续盯着钱万财,看看他白日里可有什么异动。另外,让禁军派人去南门查一查昨日夜里出城的马车记录——青布马车、精瘦车夫、往南,这三条线索够他们排查的了。
云袖应了,又低声道:还有一事。杭州那边昨夜也传了消息来——福瑞祥货栈去年被罚没后,被一个姓刘的商人盘了下来,改名祥瑞栈继续经营。那姓刘的商人在杭州本地有些根基,和知府衙门里的人走得近。但更巧的是,那刘姓商人今年春天曾在京城待过两个月,其间多次出入城南一家名叫聚贤楼的茶楼。
沈清漪正在系绦带的手指微微一顿。
聚贤楼。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偏头看向云袖,查过那家茶楼的底细吗?
云袖点了点头:奴婢昨夜得了消息便让人去查了。聚贤楼开在城南甜水井胡同口,门面不大,瞧着就是寻常的茶楼。但有意思的是,这家茶楼是去年冬天才开的,东家是谁一直没公开露过面,只雇了个掌柜打理。那掌柜姓吴,一口京片子,问起东家来只说是南边的商人,旁的从不多说。
沈清漪的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去年冬天开的。去年秋天杨文渊伏法,江南盐商集团土崩瓦解,大批银子在清算之前就被人转移了出去。若有人用这些银子在京城开一家不起眼的茶楼作为联络据点,那正是再稳妥不过的选择。茶楼三教九流来来往往,人多眼杂,递消息、接头、传递物件都方便,比在宅子里私会安全得多。
那聚贤楼的掌柜吴氏,查过他的来历吗?
查了。云袖道,吴掌柜自称是直隶保定府人,但奴婢让人去保定府查过户籍底档,保定府名下姓吴的商贩不少,却没有一个对得上他自报的那个名号。要么是假籍贯,要么是假名字。
沈清漪将绦带系好,走到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端详了片刻自己的面容。晨光从窗棂间斜照进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道明晃晃的光。
先把聚贤楼盯紧了。她拿起玉簪,利落地将长发挽起,不要惊动里头的人,只在外围观察,看看都有什么人出入,隔几日去一次、待多久、和谁说话,事无巨细都记下来。另外,让安王府那边再查一查钱万财与外面的人接头时,除了递东西之外有没有说什么话——赵德海的人隔得远听不清,但若有机会,安排个机灵的小厮靠近些,把话套出来。
云袖一一记下,转身出去传话了。
沈清漪梳妆完毕,站起身来往东偏殿走去。晨风从廊下穿过,带来院中花木清润的气息,她的脚步比前两日从容了些许,案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已经被云袖收好,但那些名字在她脑中早已刻了下来。
孙茂才、王妈妈、周产婆、钱万财、福瑞祥、聚贤楼。这些碎片正在一片一片地拼合起来,虽然还缺着最核心的那一块拼图,但她已经有了方向。
她需要做的,就是顺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挖,直到那个藏在暗处的人自己露出马脚。
接下来两日,坤宁宫中看似平静如常。
沈清漪每日照常前往慈宁宫请安,与太后闲话家常,偶尔提起安王妃产后的恢复情况,言语之间忧心却不过分焦虑,既显皇后体恤之心,又不让太后觉得事态严重到需要惊动长辈。太后对她向来放心,只叮嘱了几句让安王好生照看王妃便没有再追问。
后宫诸妃也无异动。柔修媛带着皇长女萧婧来坤宁宫请过一回安,沈清漪留她用了午膳,席间问了问萧婧在郑家过得如何,可否有不顺心的地方,柔修媛一一答了,神情温顺,并无旁的言语。清修容、娴妃、祥妃等人也按部就班地来请安、回宫,日子像被熨斗烫过一般平整顺滑。
但沈清漪知道,这不过是水面的假象。
暗处那条线一直在往前延伸。六月十二夜,赵德海又传了消息来——钱万财第二次去西角门,这次没有递东西,只与一个穿灰布短衣的小厮说了几句话。赵德海的人这回隔得近了,隐约听见货到了老地方几个字。那小厮说完话便匆匆走了,钱万财则回了自己住的那间偏房,再没出来。
同一天夜里,城南甜水井胡同口的聚贤楼,有一辆青布马车在打烊后停在了后门口。车上下来一个人,裹着深色斗篷,看不清面容,在里头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走了。盯梢的禁军不敢靠太近,只知道那人出来时脚步很快,斗篷的帽檐压得极低,上车后马车便一路往东去了。
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夜,时间只差了一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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