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我抱起来,搂在怀里。
“当然了。”她说,“不过不一定是现在这个,我还年轻呢。”
“你会生一个像我的小孩子吗?”我又问,“如果你有小孩子了,还会喜欢我吗?”
这个问题安多米达如何回答,具体我记不清楚了。与她的对话也只是出自于我的一个姐姐即将被夺走的惶恐。对于我来说,安多米达比起贝拉要重要得多。
贝拉往往扮演的是故事之外的神秘力量,在我打不过西里斯的时候,贝拉就会把西里斯拽起来打。而安多米达是故事里真实存在的人,和纳西莎、西里斯和雷古勒斯一样。
哪怕她早已过了陪一群小孩玩过家家的年纪,她仍然会参与进来,做一个故事的背景板。她是一个好姐姐,可是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像我的亲姐姐艾琳·普林斯那样变成住在破房子里的疯子。
“如果你变成疯子了,”我说,“我会把你从你的丈夫手里接过来,把你送进圣芒戈。”
我的话令她同样想起艾琳,她脸上的神色变了变,对我说:“绝对不可能。”
大概我的姐姐艾琳当年也是这样想的吧。
我露出微笑,却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蹭了蹭她的脸。而安多米达柔软的手掌也轻轻抚摸我的头发。
“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瑞文。”她说,“有些时候,我觉得你过于早熟了。”
“安多米达,我只是在哄你开心。”
“是啊,把我吓了一跳,然后再哄我开心。”
“安多米达,我以后会变成大人,迟早的事,所以早或者晚地成熟有什么关系呢?”
安多米达,安多米达,安多米达......
我在姐姐装饰繁复的卧室里睡着了,我想象着漆黑的空间之外,还有另一个漆黑的空间,那里正上演着安多米达与德鲁埃拉太太令人心碎的对峙。
“她大概会在某一个很美好的晚餐时间,趁布莱克家所有人都心情舒畅的时候告诉他们那件事。她本心是好的,希望喜悦能够令家人的反应不那么激烈,但是,只要仔细一想便明白,那只会毁掉一个美好的瞬间。”
后来的事情果然如我所想象的那样,在一个悲伤的夜晚,安多米达和家里人大吵一架之后离家出走了。德鲁埃拉太太十分伤心,她写信给我的母亲,多次在信中写下诸如“心碎”这样的词语,她认为安多米达伤害了她。
我的母亲同样被勾起过去的回忆,她义愤填膺,接着又开始劝说德鲁埃拉太太先将安多米达劝回来,绝不能叫她彻底和家族决裂,绝对不能走上艾琳的老路。
看着我的母亲不断抹眼泪的模样,我歪着脑袋。壁炉里的火焰散发着的温暖的光舔舐她脸颊上的泪珠,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皱纹拥挤在小巧的脸上,叫我这个做人儿女的同样感到伤怀。
她十分爱我的长姐。同样的,也认为我的长姐伤害了她。
“妈妈......”我凑到她身边,想要安慰,又被她一把抱住。我的母亲呜呜咽咽地哭着,像是壁炉里所有的烟灰都熏在她的眼睛上般。
竟然有那么痛苦。
她说:“瑞文,你以后千万不能——”
“妈妈。”我打断她的话,说道。“你为什么总觉得我会和艾琳一样?”
她愣了一下,像是被我的话刺到,脸上呆呆木木的。我捧起她的脸,叫她看着我,直视我的眼睛。
我说:“妈妈,我是瑞文,我并不愿意做安多米达,或者艾琳。”
我已经厌烦她的长篇大论和对未来莫须有的恐惧。于是,我渴望她在幻想着我的未来的时候,能够看到我,而不是被恐惧遮蔽眼睛。
我的母亲的手腕弹动一下,像是某种昆虫死前那样。她仿佛在期待什么无法改变的事物到来那样,她的嘴唇贴在我的脸上,一下又一下亲吻我的脸颊。
湿漉漉的被眼泪浸润的皮肤,摩擦我的脸,我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陌生感。这种陌生就像是藏在血管里的寄生虫,往后时常啃食我被碰到的那块皮肤。
我爱我的母亲,只是这种爱实际上并不深刻。有时候我会想,可能在一场又一场的游戏扮演中,母亲这一形象已经变得模糊,颠三倒四的一旦回想起来就会出现诸多模糊的脸庞,像是一格格错位的拼图,光线直射在上面,才能看得清已经变得歪七扭八的脸。
母亲的脸与蜘蛛尾巷的艾琳长得十分相似,她们本就是母女;紧接着,她身上一切纯血的骄矜与我的伙伴们的母亲搅拌、混合在一起,倒是教人分不太清楚了。
在睡梦里,抱着我的一时是她,一时又是艾琳或者是德鲁埃拉、沃尔布加两位太太。她们各自贡献出皮肤的一部分,七拼八凑地缝合成名为“母亲”的气球。
至于母亲的内在,却又叫我感到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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