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问策,他们如果迎合圣意,家里也只会觉得他们是临场应变,怎会怪罪他们?
而陛下也不可能因为一次问策,就觉得他们背弃了自己的出身,从而重用他们。
这一次的策问,分明是出给那些非世家出身的寒门子弟、农门子弟的!
这般想着不少人偷偷瞥向了最前方的一道身影。
而后他们才发现,云宝居然已经开始提笔了!
在满殿贡士面色苍白地抓耳挠腮之际,位于最前方的云宝,却像是全然没有感受到这弥漫整个大殿的焦灼。
他既未像身后某些世家子弟那般,偷偷去觑两侧官员的脸色;也未如一些寒门学子一样,因恐惧触及利益藩篱而迟迟不敢落笔。
他甚至没有花费多余的时间,去反复咀嚼考题背后的凶险政治意味。
于他而言,这道让众人汗流浃背的策问,与他以往答过的任何一道经义策论题,似乎并无本质不同。
他神色平静、目光清正,执笔在端砚中轻轻蘸饱了墨汁后,便毫不犹豫地在草纸上落下了第一笔——
对于他而言,好的就是好的,不好的就是不好的。
国库空虚不好,所以要充盈它。
苛刻杂税不好,就要改变它。
就这么简单。
高踞龙椅的皇帝,将下方的众生百态尽收眼底,看着云宝心无旁骛、从容下笔的模样,他紧皱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柔和了一些。
不管这孩子最后能作出什么样的答卷,起码这一份果决就要比大部分人强上许多。
随着日晷表面的影子缓缓走动,已经没有机会再多考虑,在场的贡士们终于开始陆续动笔,殿内只剩下书写的声音。
因为怕引起皇上的注意,没有考官敢在贡士之间随意乱走,只远远立在殿柱旁,用眼睛监视着诸位考生。
在场的大部分考生,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为保险的答题方式,满篇俱是“之乎者也”的道理和废话。
每个人的笔下都如同妙笔生花,但仔细一瞧,说了什么又好像没说。
只有少数一些考生敢于表达自己的倾向,但也大多不敢谈得太深。
比如云宝身后第三排的一位考生,他在文中大谈“开源节流”,却对世家兼并土地一事只字不提,反倒避重就轻地将税赋之弊尽数推给“吏治不清”。
不是他们身无傲骨,只是回想自己十年寒窗,再想想家中父老乡亲。
又有几人敢赌?
*
当殿外日影渐斜,琉璃瓦上泛起流金般的光泽。
大殿东侧钟楼传来三声钟鸣,紧随其后又是两声如雷鼓声。
——三钟二鼓,殿试结束了。
没过太久,众位考生便脚步虚浮地从皇宫内有序离开。
一离开皇宫,云宝就四处寻找着柳三石和柳霁川的身影。
在看到他们后,他连忙寻过去,一句话没说,只到处找吃的喝的。
柳三石还没反应过来,柳霁川已经拿出一块糕点投喂云宝,并打开了手中的水壶。
云宝如同仓鼠一般把那块糕点吃完,又直接就着柳霁川的手喝了一口水后,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这殿试可真不是人能考的啊!
虽然比起会试,殿试只考了一天,但是这一天的时间里头,考生们都不能乱动,而且不能进食。
未免殿前失仪,大部分考生甚至早上也没有吃喝。
这种情况下还要去写文章,堪称一等一的折磨。
方才云宝起身的时候,差点两眼一黑要软倒在地,还是他身后一人好心地扶了他一把。
听着云宝的述说,柳三石有点心疼地拍着他的背。
好在云宝应当是最后一次经历这种折磨了!
思及此,他不由深呼出一口气。
周围举子也都是相同的神色,那劫后余生的模样,完全瞧不出他们如今是京城里头最春风得意的一批人。
*
皇城之外,贡士们如释重负地离开。皇城之内,考官们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这一次问卷的题目特殊,导致很多考生的文章也是让人不忍直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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